香港新浪網 MySinaBlog
« 上一篇 | 下一篇 »
越南船民問題早解決了,香港還有難民?
是的。
全球約一百七十個國家的公民可免簽證來港,這出入境自由是要付代價的。人們因各式各樣的迫害逃離家園,香港不一定是目的地──只是轉機時護照被揭發是假的、半途給「蛇頭」丟下……走難路上一波三折,因緣際會流落此處。
香港政府並無簽署「難民公約」,尋求庇護者需等候聯合國難民公署香港辦事處核實身份、等待海外國家收容,這一等,有時是幾個星期,有時是好幾年,期間僅靠聯合國的津貼過活,不幸的更一直關在監獄。身份來歷不能說、悲痛往事揮不去、大人不能工作、小孩沒法唸書,天天就是等、等、等。
就在你我身邊,有一千多人如此過日子。


厄運何時來叩門,沒人知道。
三年前R二十六歲,是無憂無慮的大學生,閒時演話劇、聽音樂、和女友玩樂。他的國家種族衝突相當嚴重,內戰不休近三十年,政府政策亦帶有種族歧視,若一般學生四十分便可上大學,少數族裔子弟起碼要考取九十分,R作為少數族裔能唸熱門的工程系,實在是天之驕子,然而即將畢業之際,快樂日子剎那中止──
一宗政治暗殺事件揭開全國一片腥風血雨,R被補。

R堅稱自己是無辜的,說從不涉足政治或爭取獨立的運動,最後法庭也沒定他罪,但在警方拘留的二十一日裡,卻遭受非人的嚴刑拷打:衣服被脫光、拳打腳踢、插指甲、煙蒂烙、打斷手筋無法書寫、還僅僅吊起兩手的大姆指,整個人吊了四天……如今R展示混身疤痕,突然哭了:「我以為活不下去了!法庭宣佈釋放我那天,我連站也站不住,是父親抱起我離開的。」
人人都當他是恐怖份子,書不能唸、工作沒人請、不知何時警察再找上門。父親經營米鋪,傾盡家財,以二千萬當地貨幣買來一本外國護照,而當地人月薪不過是一、兩萬。R希望逃到北美投靠哥哥,但在香港機場轉機時,被揭發使用假護照。
「我用假護照是迫不得以的!沒想要在香港做什麼壞事!」縱使R一再抗辯,香港政府沒簽署聯合國難民公約,沒責任幫忙,R最最擔心的是港府會通知其國家,那麼家人就遭殃了!
R被判入獄半年,監獄裡他知道了聯合國難民公署在香港有辦事處,致電求救。難民公署又花了五個月去核實他的身份,終於被困獄中近一年才獲釋。香港政府拒絕收容,等候移居海外又近一年。

和R見面時,他還有兩天就乘飛機離開香港了。
他說著流利英語,笑容非常燦爛,只是回憶往事,情緒依然激動,提起父親、提起左手殘廢難以執筆,眼眶淚水打滾,強忍住。
離開監獄後,他住在新界一條遍僻的村落。長長一間鐵皮屋,劃分多間房間,廚房廁所共用,眼見出入的都是南亞裔人士,有妙齡少女、也有看似是知識份子的。
R的房間就是一個電視、一張床、幾個櫃子。難民公署每月支付約四千港元生活費,租金已用了一半,除了去公署辦事處,他很少出門,。「我很想可以完成工程系的課程,但沒錢也沒法申請入讀這裡的大學;其實我完全可以當技術員,但別說工作,連當義工也不許!」R說生活無所事事,有時和其他難民朋友談天、有時和附近的村民打籃球,大家言語不通,只是湊合一起玩,看書、看電視──但一看到新聞片段有暴動鏡頭便心裡一驚,久久不能平復。
他現在還在看心理輔導員。「輔導員勸我要多想想還有的東西,例如我仍然活著,還有家人……」提起家人,眼睛又紅了。

忍不住安慰R:「中國有句話:天將降大任於斯人,必先熬其筋骨、煉其意志,你經歷了這麼多,一定會有不平凡的生命!」他點點頭:「很有意思的諺語。」他只望移居海外後,可以開始新生活,把書唸完,掙錢,把家人接出來。
離港在即,電話響個不停,都是朋友找他談天。由於他在香港有使用過假護照的紀錄,這輩子都不能再入境,他拍了一些照片、買了一些紀念品,包括一條金鍊子。
看他的相簿:不同角度的大嶼山大佛、不同角度的青馬大橋、維多利亞公園的花卉、小狗、小龜、日落……然而沒有一個香港人、沒有鬧市街景,最後數張是前幾天特地去拍的:站在域多利拘留所的門牌旁留影。
這就是R的「香港」。


最初知道K一家七口在香港滯留了兩年,嚇一跳。
五個孩子由五歲到十四歲,身高樓梯一級級上的,屋子永遠吵吵鬧鬧,大事小事接踵而來,K和太太雖有憂心,但異地求生益發樂觀堅強。
有家庭、有小孩,等待的日子就容易打發,人也迫得往前看,向前走。

前年K帶著太太和五個孩子從非洲逃難來香港時,真是狼狽到了極點。
航空公司說他們護照上的簽證無效,不讓他們轉機往北美,K又拒絕原機回國。擾攘間,身邊一名乘客主動寫下一個電話,說有人或許可以幫忙,K連對方是白人、中國人都認不出,匆匆收下紙條。
往北美、回非洲的飛機都開出了,K一家七口留下在香港機場候機範圍,住了三、四天!在公眾地方睡覺、在機場餐廳吃喝,小女兒才剛四歲、小兒子又有腳傷……K想起了那電話號碼,原來通往聯合國難民公署香港辦事處!簡直就像大海中發現救生圈。
機場人員安置K和家人到入境處的機留所,難民公署派人會面,初步肯定了K有資格申請為難民,直到最後安排他們入住西環明愛宿舍,一家人在香港機場足足住了九天!

是什麼令K千辛萬苦逃離家園?他起初含糊其辭,只說是「政治原因」,又急急補充自己不是政界人士,追問下才說出職業是警官。後來我知道了事情始未,他逃亡,是因為有良心。
K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,經歷再苦也只是輕輕道來。初到香港的生活,他笑著形容是「受難」:大人不能工作,五個孩子不能入讀公立學校,也沒錢唸國際學校,就靠父親自己教。宿舍太熱呆不住,一家人天天逛西環、上摩星嶺,幾經要求,宿舍才容許太太下午三時至五時用廚房,但五個小孩無時無刻都嚷肚子餓!太太又受不了潮濕天氣,手腳關節都發炎,她在旁補充:「那時我常常哭,擔心孩子不唸書沒有將來、想念家鄉的老母親……」
等候核實難民身份、等候國家收容,沒想到十個月後等到的卻是宿舍關門!幸好K是回教徒,在清真寺結識一些同鄉,朋友幫忙下搬入粉嶺,生活開始有轉變。

K往火車站接我們,沿途不住讚粉嶺空氣好、花木漂亮,想不到他租住的是大型私人屋苑。「對面成千的小窗口,是很特別的風景呢!」他笑說。看見廚房已有冰箱、洗衣機、甚至微波爐,太太也滿意了,更值得高興是五個孩子都進了元朗的穆民國際小學。難民公署每月發給約一萬元的生活津貼,房租用去六千八百元,一家人省吃省用,善心的校長體諒情形,還同意延遲收學費。
K由心底的讚美真神。
留港近兩年,原本已有國家答允收容K全家,只是離港日子未定,但近日事情又似有變數,還要再等多久?沒人說得準。K說:「我把一切都交給真神了。祂領我們走到這天,不會丟棄我們。」等候過程中,心平氣和、不卑不亢,訪問期間剛好難民公署來電,K開口便開玩笑問:「是告訴我好消息嗎?」
孩子上學,K也到圖書館去,家中常常看的就是兩本書:英語字典和可蘭經。他想過定居外國後希望修讀法律:「我曾經是執法人員,很想學習法律知識。」

K的五個孩子都有漂亮的大眼睛,最小的珍娜尤其活潑,全家就她會說幾句廣東話:「你食左飯未呀?」又會說中文數字。看著她在沙發跳上跳下,又不時和大一歲的哥哥吵架,要爸爸「主持公道」,簡直沒刻安靜。
最大的女兒在學校認識不少朋友,覺得香港生活還可以,但就是一宗心事:她在自己的國家剛升上中學,走難來港今年才有機會唸書,又得從小學六年級讀起。她很認真地說:「我要爸爸媽媽答應我,到了收容國家一定不要再唸小學!」


頂著大太陽在村子走了好久,四周田地大都荒廢了,河邊堆滿垃圾,屋子似乎是村莊最偏遠的一間,心想,這和住在隔離式的難民營有什麼兩樣?
終於見到M,握手,一下沒握著,原來他的大姆指給砍掉了!他沒事兒的再握手,熱情地拿出西餅汽水。談了半天,對這地方完全改觀。

M的國家四分五裂,政府信奉回教,少數族裔建立的激進組織是印度教,M身為少數族裔卻是回教徒,夾在中間兩面都不是人。「九O年政府軍抓了我,割掉我的姆指……九五年激進組織又強行帶走我十歲的兒子,未經告訴我兒子已給政府軍殺了……但同一時間政府卻懷疑我支持該組織,讓兒子加入對抗政府!」M透過傳譯員斷斷續續解釋。
去年初他拿著免簽證的護照進入香港,本來說好「蛇頭」會繼續帶他去北美洲,結果一下飛機就來到元朗,四天後「蛇頭」更人間蒸發了。好在元朗住了不少回教徒,同鄉引路,他找上聯合國難民公署香港辦事處求助。

人生如浮萍,不幸與幸運往往互相纏結。最初M孤伶伶地在元朗市中心居住,生活滿鬱悶的,去年底在錦田遇上車禍,腳部受傷,妻子馬上帶著才五歲的女兒來港照顧他;有了家人,等待的日子不再如斯磨人,然而今年初妻子卻要接受墜胎手術。
M說:「現在的處境,實在不能生孩子啊!」難過地問:「如果仍然留在自己的國家,或者移居到外國,這嬰兒有機會出生嗎?」「也不會,我已經有七個孩子,長子都三十四歲了!」這答案教我傻了眼。
看不出M原來已五十三歲,除了小女兒和被抓走的兒子,其餘四子一女都已成年,長子現在在印度的難民營、第二個孩子曾去過馬來西亞,如今又回到祖國的難民營、第三個在家鄉另一個難民營……那為什麼子女可留在家鄉,而M須逃出來?再者切手指、抓兒子,都不是近期發生的事。
他的解釋是:「有些少種族裔會說官方語言,像我的子女,情況比較好,我只會說土語,很難住下去。」難民專員已證實他是難民,某國領事館也和他見過面,四十五日內會通知是否收容,一旦取得移居資格,M全家都可在外國團聚,連子女配偶、孫子,是十六人的大家庭!

M的小女兒胖胖的,圓圓蛋臉非常可愛,透過傳譯問她,喜歡以前家鄉的生活,還是香港的?她馬上伶俐地答:「喜歡加拿大的!」
他們除了每星期到元朗市中心警署簽到、偶然出九龍到難民公署辦事處,絕大部分時間就在鄉間,別說名勝景點沒去過,連戲院、麥當奴也沒進過。屋子裡只有一部殘舊的冷氣機,沒有電視、沒有收音機,但M對這生活很滿意:「這裡非常安靜、非常舒服。」村子住的多是老人,極疼愛M的小女孩,不斷送玩具、零食,連帶對M兩夫婦亦十分熱情,主動送來蔬果、雞蛋。M的妻子煮家鄉菜也不忘和鄰居分享,甚至親手做了一些摺紙擺設送人。大家言語不通,卻友愛融洽,M一家最會說的廣東話,便是「多謝!」
和M一家在屋外散步。這下看清楚了,原來荒地種了很多果樹,生機蓬勃。一片番石榴樹下,舊木門塾石頭成了椅子,大家在樹下吃果子、談天,清風送爽,隱隱約約滲著白蘭花的香氣。有婆婆正在收割龍眼,二話不說就給小女孩一大把!

BOX:誰是難民誰去幫?
當年成立聯合國是為了避免戰爭,然而當人根本無能力阻止人殘酷地對待另一個人,聯合國最大的意義,就變為向受害人伸出援手。第二次世界大戰後,人們流離失所,當中不少是為逃避本國的迫害,遠走他鄉,於是各國均有大量的難民。聯合國隨即在1951制訂「難民公約」,其他國際形勢改變,不斷湧現新的難民,1967又有所謂「協議書」,擴闊難民的定義:任何身在國外的人士,基於種族、宗教、國藉、政見或某個社團身份,有足夠理由恐懼會受到逼害,但同時又不能得到其國家的保護,或者基於上述的恐懼,不願接受其國家的保護。另外亦有一些是沒有國籍,通常居住的國家又回不去、或不敢回去。簡言之:這世界一日有戰爭、一日有歧視,就會有難民。
聯合國難民專員公署早在1951制定公約後成立,去保護和協助難民,為難民爭取和國民一樣的基本人權,例如可以工作、可以讀書、有宗教自由、能申請公援等。今時今日,聯合國難民專員公署是全球最大的人道組織之一,有超過五千名員工,幫助來自一百二十個國家的二千二百多萬人士。目前最多難民是來自中非、西非、阿富汗、斯里蘭卡、巴勒斯坦、哥倫比亞、前南斯拉夫、前蘇聯共和國。
遼闊紛擾的大地、求助的眼睛多如繁星,聯合國難民專員公署除了從聯合國拿到2%的撥款,其餘大部分收入都是來自國家、商界、個人捐助。近年難民數目有增無減、問題越來越複雜,需要更多人手處理,聯合國難民專員公署正面臨嚴重的資源缺乏。
再問一條問題:誰是最著名的難民?
是一出生便為逃避希律王追殺,走難到埃及的耶穌。
 

後記
前陣子聯合國難民公署香港辦事處舉辦展覽,本地報章馬上大字標題,提醒為處理越南船民問題,聯合國還欠香港十一億六千萬元!
越南船民問題困擾香港二十多年,沒人能忘記,但試試換個角度看,一九七五至九七年卻是香港經濟起飛的年代,有時你給的多,上天給的也多。九六年底曾經採訪一些立法局議員去越南河內談船民問題,當時已有議員說,聯合國的欠款是拿不回來了,非洲南亞難民一大堆,資源都不夠,香港相比是富庶地區,怎好意思去追債?現在美國亦有民間運動,要求政府免除以往借予發展中國家的款項,那些小國還來還去還不完,人民依然窮困,就當是捐款好了。
小時在《讀者文摘》看過一個故事,印象很深,大概是說有人在旅途中落難,遇到好心人給了一些錢,落難的人問如何還錢?那人說,不用了,下次你見到有需要的人,就幫助他,當是還了給我吧!
九一年我在英國遇到一個韓國女孩,她東西給偷了,身無分文,我給了她二十英鎊,事後竟然心疼了好久,當年我也是啃麵包住青年旅舍啊。沒想到九八年我在意大利,已經快要坐火車離開,誰知放行李的儲物櫃過了三個小時就得重新投錢,我連最後幾塊錢也高高興興地買了冰棒,結果對著儲物櫃急得不知如何是好,這時幾個美國人走過,放了幾枚錢幣打開櫃子。當我揹起大背包,拔足狂奔上火車時,我想起了那韓國女孩。
有能力,有機會去幫助別人,是福氣。


[1]

Totally agree
>有能力,有機會去幫助別人,是福氣

飛天火羽
[引用] | 作者 飛天火羽 | 4th Jul 2008 07:48 | [舉報垃圾留言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