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曉蕾Leila | 21st Jul 2001, 13:11 | 書稿節錄
(十九)
一長排汽車浩浩蕩蕩向千湖山駛去,前頭還有警車開路,縱使路上都沒多少交通。迪慶高原上的金沙江、瀾滄江,加上越過碧羅雪山的怒江,這「三江並流」區域正申請為世界自然遺產,聯合國的專家將在明年底親臨考察,政府今年六月先請國內專家研究作準備。專家在中甸主要到千湖山和尼汝,千湖山早由一間昆明公司承包,現被迫暫緩開發工程,陳俊明坦言合約不能中止,只能支持發展商做好。
車隊南行一個半小時,才看到千湖山的路標,那標誌竟是個火箭模型,和草原極不協調。沿途長滿了愛麗斯花,深紫鮮黃交雜,草地生色不少。到了千湖山,那花更多了,杉林間滿布杜鵑樹,大簇大簇的杜鵑花,紅白爭艷,遍地繁星似的小黃花。


車子停下,山岥路就像乾了的河床,滿是石頭,藏民已準備了馬匹,大家騎馬,由藏民牽著上山去。半小時後到抵一個大草原,工作人員已開始燒烤,肉香四溢!從沒吃過如此美味的燒烤:豬肉鮮嫩充滿肉汁、雞翼小巧可口,調味料香噴噴的,還有荔枝、葡萄、桃子。在澳洲Ayers Rock也試過星光下燒烤,烹調味道差得遠了!
大家開始交換咭片,這次中央委任的專家有十四位,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副所長傅德志是其中的一位,我們聊著聊著,吵起來!
傅德志:開發千湖山主要是兩個方向:保存原始的風貌、保障老百姓生活。如果連人也保護不住,自然如何能保護?
記者:那有什麼方法開發?平衡兩方面不容易。
傅德志:大陸很多地區已經這樣做了,不少方案可沿用。例如九寨溝,老百姓都不再種田了!溝裡的人都變了旅遊設施的工作人員。
記者:這是好事嗎?亂哄哄都在叫賣紀念品,還能看到當地的文化嗎?
傅德志:你們香港不是也是這樣嗎?台灣也是啊!旅遊區都叫人返璞歸真,但真真叫你住是呆不住的!這不能唱高調、講大話的!
記者:可就像澳洲中部地區,不見得土人都變成司機、小販,有的還是維持原有的文化生活啊!
傅德志:澳洲土人打獵也會受到社會攻擊!這還不是干擾他的文化!像千湖山做旅遊,藏民可以牽馬、拾垃圾、在酒店當服務員,大家都富起來,就會保護環境。你穿的是一、兩百的衣服,不可能叫他一直都穿二十塊的,他生活也得改善!
記者:我當然不是說要本地人一直貧窮落後,旅客看看覺得新奇就回去,這太自私了。但發展旅遊沒更好的方法嗎?像昆明,都沒自己的特色了,跟廣州沒兩樣。
傅德志:這是文明的體現。我們中國人走向現代化仍是穿中國衣、吃中國飯!我最反對那種《黃土地》的電影,越窮越愚就越中國!發展要符合國情,你們香港人、台灣人、美國人來搞規劃,我們都信不過的,還得靠自己國家的專家!
記者:其實……歸根還是國家太窮了,如果政府能幫助藏民,讓孩子上學、幫補生活,這地方就不用急急放棄所有、掏盡心思賺旅客的錢……
傅德志:你啊!改革開放二十多年了,香港也回歸了,還像個太公爺一樣!
大家不歡而散。我正在草地踱步,又有一位專家走來。雲南師範大學旅遊與地理科學學院教授李玉輝聽到我們的對話,特意過來說:「甚實開發也不見得本地人都富起來,桂林就沒多少人從那五塊、十塊的紀念品賺到錢,但環境已給破壞了,我們昆明的石林也是如此。說實話,現在是政府迫得緊,上繳的壓力大……」

(二十)
大家繼續上路,騎馬進入森林。千湖山藏語稱「拉姆東初」,意指神女千湖,海拔高達3,900米,較大的湖泊有一百多個,小湖不計其數,附近全是原始森林。
漫山參天的冷杉雲杉,遍地都是斷木頭,爬滿了青苔、掛滿了藤蔓,碧綠的湖水、青蔥的林間、蒼翠的遠山,那綠深深淺淺無邊無際,簡直是鋪天蓋地的。空氣濕濕涼涼,五臟六腑彷彿洗滌過,馬蹄聲清脆動聽,教人心曠神怡。
牽馬的姑娘新木說,杜鵑花已開到尾聲了,上月真是一片花海。我羡慕不已:「你們真好,可以在這樣美麗的地方長大,香港小孩就是對著一間屋子、一部電視。」新木答:「可是你們能來我們這裡旅遊,我們可去不了你們那裡!」「但香港天天都有人自殺啊!」她聽了不著聲。
山路越發崎嶇,馬匹都上不了,只能徒步。走在海拔3,700米,每一步都是氣喘喘的,肺就像要爆炸。新木好心要替我揹背包,我不好意思,還是陳俊明一手拿下揹著。路愈來愈斗,幾乎是筆直的,山嶙嶙亂石矗矗,我根本爬不上!陳俊明在上面拉,其他的工作人員在下面推,好不容易才在石縫中找到踏腳處,大家像死屍一樣把我扯上峭壁!
峰頂一塊小平地,插了幾株經幡,這不過是千湖山其中一個山峰,僅僅見到三個湖泊,亮晶晶地閃爍。我跌坐在地喘噓噓的,陳俊明卻似剛在百貨公司逛了一圈,他揚起眉說:「我們從小就走慣山路。那次我去峨嵋山,爬上山頂時有位老婦不忿:『太過份了!你竟然穿拖鞋上來!』」新木也笑了。
專家們早爬上峭壁,又紛紛下去了。陳俊明說:「好了,把你哄上山,現在趕你下去了!」我頭皮發麻,腳都軟了:「乾脆讓我死在這裡算了!」他大笑答:「你想得美,這是藏族的聖地呢。」
我到現在還不清楚怎麼下去的,山石間都是瘀泥,半滑半跌,突然還下起冰雹!臉上分不出是雨是汗,冰雹打在葉上石上,沙沙沙,叮叮叮,我連抬腿也覺艱難,咬緊牙關一步步前進,只覺森林一片慘綠,怪石崢嶸,逃不出的陰霾。地勢稍平處,可以騎馬了,但那坡地實在傾斜,天又漸黑,馬兒在林間趹行,冷不妨我的膝蓋撞向大樹,痛入心扉!
終於落到平原,回到車上彷彿發了一場惡夢。同事開始覺得不舒服,吸了整包氧氣仍覺胸口脹悶、頭痛欲裂,夜裡給送入醫院。醫生說是高山症!幸好吊了藥液,病情受控,翌日可繼續旅程。

(二十一)
上德欽決定得忽忙,大清早才找到一架殘舊的麵包車,司機老孫黑黑壯壯,自誇車子連梅里雪山都到過了,去德欽,沒問題!。
德欽是迪慶高原另一縣城,駛出中甸草原,回望松贊林寺巍然聳立,非常有氣勢。這是雲南最大的喇嘛廟,一六七九年彷西藏布達拉宮興建,清雍正皇帝賜漢名為歸化寺,曾經長期掌管中甸的宗教、政治、經濟。這廟寺佔地五百畝,光是大殿就可容納一千六百人趺坐唸經,全盛時有喇嘛三千,如今也有七百人多人。中甸第一絲晨光,就落在松贊林寺,冬天是雪地上唯一牡丹花盛開的地方。
車子走的是滇藏公路,先經過金沙江邊的奔子欄,沿路山岵茂盛,風景更勝麗江至中甸的路程。大家在奔子欄嚐江魚,味道鮮甜無比,小販出售林間剛採下的桃子,咬下去爽脆清鮮,不禁一個接一個的大嚼。
蜿蜒前行,未經來到白茫雪山的丫口。這山高達海拔5,430米,比金沙江足足高出3,400米,兩岸陡壁如削,車子不斷拐彎而上。海拔一路路增加,車子顛簸如野馬,我發瘋地咳嗽,吐嘔大作,江魚山桃都沒了。同事說中學曾做過一個實驗:把蟑螂放入瓶子,不斷增加氣壓,最後蟑螂爆炸死掉!大家就像那只蟑螂,有人狂咳、有人頭痛、有人哭泣。
此刻前頭竟然出現一架單車,三十歲的昆明人劉素打算從昆明騎單車到西藏:「這是對自己的挑戰!」他自言從事「自由業」,單車長途旅行是第一趟,出發了十二天,還是精神抖擻的:「我肯定要到拉薩,可能的話還會上珠峰」。
別過劉素繼續上坡,爬到雪山高處,山屺森然披上大片冰塊,如鐵甲閃鑠。這時車子也撐不住了,老孫多次停車在散熱器上灑水,沙一聲白煙冒起。即影即有的菲林盒子漲起,藥膏蓋子一扭開,膏藥如汽水噴出來,連我們的臉龐也開始發漲!
汽車經過幾道急轉下坡來到霧濃頂,我已吐了三次,其他人癱在座位。霧濃頂眺望雲南最高的梅里雪山,設有兩座白塔、煨桑台、歡迎牌樓,過了牌樓就快到德欽縣中心升平鎮。這也是藏人朝聖的地方,人們燒香先把松枝拆斷塞進煨桑台,燒旺了再澆米、澆酒,敬虔的還會繞著白塔走,走一圈,放一粒小石子,有時間的按歲數繞圈,趕時間的繞三次以示敬意。
天發黑,梅里雪山陰沈沈的,山峰都收在厚厚的雲後,傳說只有最誠心、最幸運的人,才可看到梅里雪山至高的卡格博峰,我們能看見嗎?

(二十二)
晚上快九點才到抵德欽的升平鎮,酒店餐廳剛打烊了,一位小伙子看見有客人,機靈地叫住廚師待應,為我們準備晚飯。他就是仁青定主,才二十二歲,未畢業已獲酒店邀請主管餐飲部。
如同香港人流行起英文名,仁青定主也有漢名:李建新。他家在德欽山裡的江坡村,當年姐姐來城裡表演歌舞,結果嫁進城裡,仁青定主也跟著來唸中學,後來更到昆明修讀酒店管理及計算計應用。
仁青定主說起家鄉,非常雀躍:「家是最溫心的地方!外面的人太狡猾了,斤斤計較的。」他告訴我們很多小故事:村民會上山採冬蟲夏草,再翻山越嶺賣到西藏,在那漫長的山路上,靜得只聽見自己的心跳,若是下雨或流汗,鬍鬚會結冰!松茸當造時,大家改為採松茸,那是很珍貴的菌類,清早採了中午就得趕到城鎮,讓汽車送往中甸再空運至日本、美國。他試過心急趕路,不小心滾下山,弄傷手也丟了松茸。
還有村裡辦喜事,老人都會穿上傳統服飾、戴臉具唸經,村民齊齊坐在屋頂看,聽著長者祝福新人:但願你倆的蜜像河流一樣長、像大山一樣強。「你知道藏區還有一夫多妻、一妻多夫制嗎?我們村子就有兩兄弟娶一個媳婦的。」他談得很開心,可是一問會不會回村子生活,笑容就打住了。
「人嘛,總是想升官發財,有時也掛念家鄉,但又不願意像父親般種青稞、小麥、玉米。我想過留在昆明,可是父母年歲大了我不放心走遠。德欽這酒店的領導很看得起我,我卻老覺得管不來。唉,想得太多了!發展是機會,但也會走錯路呀,可能變成黑社會,人沒錢就會幹傻事……」仁青定住想到未來就茫然。
同樣的矛盾也表露在城鄉發展上,他看德欽發展旅遊是現代化了:「現在這裡有三棟有套房的酒店了。我小時城裡沒一家有洗澡設施,連公共澡堂也沒,反而是村子有河流,可以天天玩水。不過有時也會失落,藏族的文化都給漢化了,生活又非常公式化,天天就是吃飯、上班。」
仁青定主希望二十五歲可以定下發展方向,努力幾年,三十歲便結婚生子。無論往哪裡發展,他心願是晚年回到家鄉:「我一定會回去,村子是永遠不會改變的。」

(二十三)
司機老孫一聽到要去德欽唯一完整的天主教堂,馬上臉有難色,他那車子幾經折騰才來到德欽,還要去茨中?我們只得換車,這次學乖了,通過旅行社找來一架四驅車。
從升平鎮開去茨中,經過瀾滄江大峽谷裡的藍月谷、九努頂、大燕子岩、小燕子岩、徐加貢……由高原衝落低谷足足八十多公里,道路狹小、顛簸、曲折,好在換了車子!峽谷兩岸藏民村落如星羅棋佈,經過近四小時,汽車駛過水泥吊橋,到抵茨中天主教堂。
難以置信峽谷會有這樣一座教堂,上個世紀初怎樣靠馬幫運材料來?教堂融會中法建築特色:石砌拱形門廊、三層鐘樓,配上飛檐亭閣、琉璃瓦屋簷。整個建築呈十字形、包括前後院、地窖、葡萄園,背倚青山,兩側棕櫚樹迎風輕搖,教堂由法國神父奧佛拉德設計,大約建於1909年。
外看宏偉不凡,內部卻處處留下歲月的傷痕。解放後天主堂改作全省第一所小學,文革期間始僥倖保留下來,但大鐘和聖像都毀掉了,壁畫斑駁剝落,村民自行塗上白漆,以墨汁描出圖像。
1985年政府把教堂還給村民,允許恢復宗教活動,今日一百多戶村民,八成是天主教信徒,然而部份年青人開始改信藏傳佛教。天主堂的長老和致祥年老體弱,教堂就靠年青的母達李陰看管。
母達李陰剛二十六歲,一心要當修女,她不大會漢語,結結巴巴地說:「從小就來教堂,覺得好看。我不要結婚,結婚就不好看了!」

(圖片說明)
教堂如今還有種傳教士當年引進的葡萄,品種是據聞法國已失傳的玫瑰蜜。葡萄園都由村民承包,釀酒方法、器皿仍是當年法國傳教士帶來的。沿路在村子查訪,終於找到釀酒的人家,那酒釀了三年,色澤深紅味道偏甜,還未到時候。買酒得自備瓶子,一斤十元。

(二十四)
和致祥七十五歲了,就住在天主教堂對面。他胃不舒服,吃不下東西,身體非常衰弱,眼睛都沒神了,仍勉強坐起來,堅持說出自己的經歷。
和致祥的家人原本都信佛,十歲時村裡來了兩位法國和瑞典的傳教士,他常常去教堂玩,神父對他很好,又送舊衣服、又供他唸了四年書。1942年他決定信天主:「我覺得天主教有頭有尾,佛教說很多但做不出什麼。。」他先到縣裡做了兩年牛馬買賣,1945年進入昆明的修道院,一唸就是六年,中國已經變天了。
起初和致祥還能越過雪山到貢山一帶傳道,那裡的天主教堂比德欽還要多,然而1959年他給抓去勞改,一直呆在麗江「做生產」至1980年。文化大革命不斷捱鬥他都放棄信仰,唯是家命難違讓他不能當神父:「我哥哥死了,家裡就我一個男丁,一定要我有孩子。我本來是堅定的,但沒辦法,定親八年我四十二歲了才結的婚,生了兩個孩子。」
八十年代中期,政府允許宗教活動,和致祥也回到家鄉定居,除了茨中,還會到貢山、迪麻洛、丙中洛一帶的天主堂事奉,生活靠親友支持。他很想孩子接棒,可惜事與願違:「兒子在中甸做導遊、女兒在種樹的公司工作,他們都不想去修道院,都結婚了!我勸過好多次,但沒辦法,他們要結婚。」
和致祥年紀大了,教堂沒法管理,好還有其他教友支撐。他說母達李陰想進修道院,但沒錢、文化水平又低,就先留在這裡跟他學習。他現在就是一樁心事:「幾年前有香港基督教傳教士來過,在路上留下一包書,我們天主教堂也有用基督教翻譯的聖經,但這些書是人家丟失的,沒問淮,不敢用。」哪位香港教友在茨中丟了書,請給和致祥一個口信,讓他們可以安心用。

(二十五)
全國六十多家旅行社正好雲集德欽開會,經理們剛從明永冰川回來,嚼著西瓜七嘴八舌談起香格里拉旅遊線:「交通太難了,還得改善!」「來旅行都是年青人吧!他們聽了故事,有慾望了解,才會來這麼艱難的地方。」「我們的策略就是開發年青人市場,組織、推廣迪慶環線遊。」
德欽旅遊局長張永明接受訪問卻表示不同意,他相信香格里拉應該走高檔精品路線,心中已盤算了一舉三得的大計:「我們除了改善交通、增設通訊設備、限制每個景點遊客人數,主力會推行民宿。縣城已下令停止興建酒店,旅客都住到藏民家裡去,如此旅客可體會本地文化,不會限於商業化的消費行為;藏民又可直接增加收入,早日脫貧;整個德欽縣的接招點亦大大擴闊了。」
這是張永明和美國專家商談得來的意念,考慮到藏民屋子都很大,可輕易接待十至二十人,只差衛生設施不足。構思是藏民辦民宿先在旅遊局登記,條件是改善衛生、確保安全、盡量讓客人住得愉快,每位旅客收費不得超過五十元,若要接招海外客人,要先接受培訓,加強禮貌。改建房子可向政府申請貸款,藏民收入不必上繳,而是如法付稅。旅遊局希望今年內可吸引最少一百個家庭投入計劃,並會派出六個人不定期抽查。
張永明剛三十一歲,去年才出任旅遊局長,對未來樂觀積極。他在德欽最偏遠的羊撿長大,少年到昆明唸冶金,二十五歲就當上德欽局長級職位。他原先在林業部工作:「當年我要保證每年一千多萬的利潤,到處談生意,經常出差到河北、上海、廣州。那時跟「綠色高原」的奚志農是敵人,他要保護森林,我要砍木頭,但其實藏族相信樹木也有生命,也不願殺生。後來政府政策改了,大家樂得轉營旅遊業,我現在和奚志農是非常好的朋友!」
他覺得旅遊業不但留住樹林,還保住藏族文化,以前人們都漢化了,現在反而會去學藏語、跳藏舞。他喜歡留在德欽:「五年前我去過深圳,覺得人情太淡了,發展不一定要朝這個方向。德欽是信教的地方,民風不會改變,香港人有錢不一定會磕頭,但西藏人依然會。」

(二十六)
往茨中的路上有一間剛蓋好的民宿,位置剛可俯瞰整個藍月谷,有些攝影發燒友已率先入住,以便捕捉不同時間的風景。
棕紅的木房子,簡單但細緻,窗框塗成鮮橙,綑滿花紋,門口掛著斑爛的毛毯,園子花木迎人。屋內窗明几淨,東西都收拾得整整齊齊的,牆畫上太陽月兒,床鋪鮮艷毯子,黃銅爐灶、水煲、茶壼經過歲月薰黑,更有味道。房內就一位老人,他馬上拿出自家釀製的青稞酒,那酒透明淳香,味道綿軟柔長,一點也不燙喉。
縱使言語不通,老人看我們喜歡他的屋子,馬上就打酥油茶:弄碎茶磚放入滾水,混入酥油、盬巴大力抽打,好幾分鐘才倒進銅壼,喝時可吃點青稞麵粑,味道……聽說多喝就會迷上了,每天可喝上五十碗。
我們食喝完了就走,汽車已駛遠了,老人仍在揮手。

(二十七)
晨曦山谷滿是濃霧,牛掛著銅鈴在田野漫步,你聽那鈴聲遠遠近近,想像雲海下的莊稼茂密。
飛來寺就立在山腰,遠對梅里雪山。你知道這有個神奇的故事:村民本來要在兩公里外建寺,木頭都準備好了,施工當夜卻發覺所有材料都不翼而飛,找到這裡赫然看見柱樑已豎好了,人們便把寺建於此,名為飛來寺。這寺小巧精緻,殿堂暗暗的,你看真點,牆上全是壁畫!左一幅十八羅漢、右一幅西遊記、正面龍王嫁女,文革時全靠村民塗上泥巴,才能保存下來,如日顏料漸落黯然失色,想當年必然斑爛奪目。
梅里雪山氣勢如雄,十三個山峰一字排開,座座晶瑩、峰峰壯麗。最高的卡格博峰總是藏在雲間,你聽過藏民形容:「平常看不見,偶爾露真面」,看看已是艱難,更別提攀爬。從沒有人作功登上卡格博峰,英美日等探險隊曾先後六次進攻,每一次成功在望,都遇上雨雪紛飛,冰崖崩塌。
1991年1月中日聯合登山隊意圖征服山峰,飛來寺黑壓壓擠滿信眾,同心祈求神山免受褻瀆,唸經聲震天——悲劇發生了,登山隊在海拔5,420米的營地慘遭雪崩活埋,十七名隊員全數遇難!你想那是多麼震撼的場面,禱告,神就聽了!直至1998年7月,始在明永冰川發現部分隊員的遺骨,政府下令不許再攀登卡格博峰,飛來寺建起了望峰亭,遠眺當年的攀登路線。
在德欽三天了,你都沒見到卡格博峰,人們都說五、六月霧最大,很難看到。車子駛出德欽時,你還不住回頭,梅里雪山的峰巒大都看得清清楚楚,白天下如銀線勾出,唯獨卡格博峰頂著大片厚雲,正想這趟緣慳一面——突然雲霧散開,看到卡格博峰了!
你大叫!馬上舉起相機,剛拍得幾張,山峰已再消失雲海,真真就像給你看一眼,說聲再見!卡格博峰如王者安坐寶座,難怪漢語名為太子峰,甚餘十二個峰都有故事,緬楚姆線條優美是王妃、農松說格是害羞的小王子……
司機嘖嘖稱奇,他在德欽一整個月都沒看到卡格博峰!你樂得像個小孩,這次旅程無憾了。
再越白茫雪山,四驅車平穩開去,彷彿走了一條新路。過了沒久,眼前竟然出現大片花海!山坡就像披上一件紫衣,到底是這三天花開了,還是來時給高山反應矇住眼睛?
你下車跑進花海,小小紫花沾滿露水,閃閃動人,花瓣形態似桃花,卻是野生杜鵑。草地上的花種多著呢,荊棘中長著黃花、小草裡點點白花、連葉子也貼地旋開,玫瑰似的。你蹦跳、你蹲下、都不願走了。若這真是香格里拉,此刻才見識她的美麗。
車子駛近河谷,杉林間都是花叢!大朵大朵的杜鵑,紅紫黃白繽紛盛放,開得滿山滿地的,原來迪慶境內有一百四十九種杜鵑花,在不同的海拔、地區生長。
路上又見單車,你心想怎麼這樣多人愛挑戰自己,仔細一看,居然是劉素,短短三天他竟老了!他顯然受不了高山氣壓,氣喘喘的,每踏腳都似擠盡氣力。他看你一眼,點頭也沒力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