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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年代,記者像狗、像明星、像作家,就是不像記者。
Olenka Frenkiel相信:「記者要能看出事件的矛盾點,能問最難以啟齒的問題,一直問,一直問,直到找到真正的答案。最終的報道100%都是事實,當新聞片播放以後,沒有人可以打電話來說:你錯了。」
採訪是一種科學,記者要追查的是真相。道理再簡單不過,卻是久違了。

Olenka Frenkiel剛從阿根庭回來。
當地銀行限制客戶提款,一位年輕的阿根廷導演為BBC採訪了很多受害者,拍攝片段非常感人,BBC卻特地再派Olenka去找出事件的新聞價值。
什麼是新聞價值?「就是找出事件怎麼發生、由誰導致、誰要負責任、誰得受遣責。」Olenka溫和但堅定地答。

Olenka今年四十七歲,過去二十多年都是向一個目標:報道真相;關心的題目也只有一個:人權。由於她通曉五國語言:英語、法語、俄語、波蘭語、意大利語,並聽得懂西班牙及葡萄牙語,一直負責採訪世界新聞。BBC World的新聞紀錄片大多由各地的特約記者供稿,但她是皇牌節目《Crossing Continents》唯一全職的新聞記者,九九年曾得到新聞界最高榮譽之一的普立茲獎。
得獎的作品,是《Murder in Purdah》。
巴勒斯坦的女人沒權決定婚姻,只要有婚外情嫌疑,父親、丈夫、兄弟、其至兒子,都能把她殺掉。Olenka實地採訪,當地人個個都說:「這是我們的習俗,你是外來的,不會明白。」
「對啊,就請你解釋給我這外地人聽吧!」Olenka請攝影師開始拍攝。
她問:「習俗指的是什麼呢?」
他答:「就是我們的文化。」
「文化是什麼?怎麼會有這樣的文化?」
「這是我們的宗教。伊斯蘭教宗教就是這樣了。」
「但伊斯蘭教沒說能這樣殺人啊,為什麼說是伊斯蘭教宗教?」
男人開始解釋,因為她改嫁了,會影響承繼權──「叮」一聲,承繼權,就是權力,就是金錢。說穿了,宗教文化習俗,都不過是金錢權力的子。整部紀錄片中,人們不斷辯釋,真相如洋蔥層層揭開,赤裸裸的事實才最教人心寒。

採訪過程漫長,磨人,有時還險象環生。
「如果你只有一星期,當然找不出真相,但當你花上三個月、六個月,去和各方人等交談,收集真憑實據,你就不那麼容易受騙了。」Olenka說的不是像如今的新聞報道中,硬擠進三、四種不同的觀點,結果一是似是持平其實什麼也沒說,一是令事件變得極端擴大分歧。
她是真真去找事件的關鍵,揪出要為事件負責的人。
要做到這點,首先要確保報道無誤。她會花大量時間精神找證據,請同事審閱她的報道。「我們的指控關乎人命,馬虎不得。報道錯誤,也隨時會被控告。」她說突然笑了:「再者,BBC也輸不起面子!」
求真最重要,是敢於發問「難以啟齒的問題」。
「在我年輕的時候,人們相信要和被訪者保持關係,才會得到答案。但我不相信。無論我聽到什麼,都會問證據。有些被訪者會很意外,我是受害人,你不信我?但我堅持要他們說出事件在什麼地方、什麼時候、當事人是誰。」她表示:「後來人們反而會尊敬我。她不那麼容易信我,也就不會輕信敵對陣營的人。」

Olenka坦言記者生涯,讓她心腸變硬。印象最深的「難以啟齒問題」,是訪問一位日本婦人。
「她的兒子血癌死了,她非常內疚。原來她曾經歷過廣島核爆,可能因而感染幅射,影響了兒子。她一直沒敢告訴別人,面對住我,開始哭了,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說出來。」
聽下去好不殘忍,但Olenka很清楚:「她說出來,是要告訴世界。我不過是工具,是幫助她的工具。」作為BBC的記者,作為外國傳媒,Olenka自覺責任重大,她指出本地傳媒有時當局者迷看不到,有時是置身其中不能說。
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八日柏林圍牆倒下,Olenka是首位報道的記者。當時她在東德,希望採訪當地一群年青人的反應,但他們不相信:「你是外地人,不會明白我們的處境。」第二天牆倒了,他們重遇她,高興得大叫:「你是外地人,消息比我們靈通多了!」
當然有利亦有弊,外來者採訪,除了付出更多時間努力去追查真相,往往會面對更大的阻撓:誰給你權力來採訪?憑什麼來說三道四?
「我會對被訪者說:權力來自你,是你讓我能夠採訪。不過我知道在你的國家,當記者的權力來自政府,得由政府容許你採訪。」Olenka順口答道。
她的答案令我非常非常難過。我幾乎要反駁,但呂秀蓮事件、二十三條立法……哽住了咽喉。

我喝口茶,轉話題。在比利時採訪孌童癖集團,和懷疑幕後主腦對峙──不害怕嗎?
「通常我能判斷,touch wood!」Olenka拍拍桌子,繼續說「我通常能感覺到危險。」她也會和公司保持聯繫,例如最近到巴西採訪非法勞工,早上出門前先電郵回公司:如果晚上沒收到新的電郵,就是出事了!
她最危險的一次採訪──出乎意料是在巴黎發生。「巴黎住了好些摩洛哥人,他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們聲稱基於伊斯蘭信仰,禁止摩洛哥婦女和外界接觸,成千女人就這樣給禁錮在屋裏。有位女社工帶我去這些摩洛哥社區,一群青年男人看見到這社工就擲石頭。
我們開車卻駛入了死胡同,迫得調頭,一調頭,大塊石頭就打破汽車的擋風玻璃,好在社工、攝影師和我都沒給擲中!
你很難想像,最近死亡的採訪會在世上最文明的地方之一發生!其實不論何處,最危險莫過於遇上吸食了毒品的男人,他們失去理性,根本不能以常理對待。」
你得知道,Olenka有三個孩子,最大的十八歲、最小的七歲。當我看資料時,這比她懂得五國語言更教我驚訝。

「全因我的丈夫留在家裏!」Olenka輕鬆地說。
Olenka的丈夫原本從事出版業,有了孩子後,他選擇在家工作,經營電腦生意,同時請保母帶孩子。「他是因為我,才變成family man的。」Olenka笑得好甜,但說畢又收斂笑容:「可是他也很認真地告訴我:你當記者,我準備了承受一切事情──可是你不能死,我不想獨自帶三個孩子。我於是承諾,不當戰地記者。」
二十多年來,Olenka沒上過戰場,而是專注調查式的新聞紀錄片。一年當中,她需要製作六個電台節目及三個電視特輯,故事長短、複雜不一,但需要外出拍攝的時間約為三、四星期,還算多時間和家人一起。
當記者的媽媽,掛在口邊居然是:小心,別輕信,沒查證過的說話不要聽。
那孩子不很難教嗎?
「是啊,」她也忍俊不禁:「他們也常不聽我的話。有時又說你說過什麼什麼,我說,沒有!我沒說過!他們說,才不呢!什麼什麼時候,你說過的!我只好說:好吧,你看,也別太相信報紙說的話了。」
孩子小時看見母親上電視,只覺是平常事。九九年她得了普立茲獎,大兒子才開始向朋友炫耀。她開心地說:「行家認同當然重要,但連兒子也覺得我酷!」
記者或許是最能吞食生活的職業,時間精神都投進「世界大事」去了,但生命中值得珍借的,遠不止是「世界大事」。


BOX:《比利時恐怖屋》採訪背後
Olenka撰寫的《比利時恐怖屋》,其實是電視新聞專輯《Belgium’s X files- An Olenka Frenkiel Investigation》的文字版。
影像的版本更懾人。一個小時的紀錄片中,Olenka以受害人Regina Louf的故事作引子,回到當年關Laetitia和Sabine的地下室、Julie和Melissa被埋葬的後園。屋子破爛不堪,警方封條老舊襤褸,六年過去了,為什麼受害人還沒沉得雪?
為什麼法官被撒換?為什麼不採納證人的供詞?為什麼沒有DNA報告?她抽絲剝繭,一個個去訪問:失女童的父母、當日負責的警員、司法官員、調查小組成員……沒有戲劇的畫面、沒有震撼的配樂,冷靜的分析卻令人更沉重──這一切都是真的,是真人真事,教人透不過氣來。
一些更爭議的說法,例如事件中神秘死亡的證人有說多達二十四人、涉嫌的高層人士竟然包括比利時國王……Olenka寧可選擇最穩妥的數字,沒法證實的,不報道。
美國的新聞專輯,非得拍下記者提問如何尖銳犀利,明星似的;中國台灣一眾亮麗主播,亦不放過任何展現笑靨的機會。但Olenka訪問時,鏡頭牢牢的對被訪者──記者問問題,被訪者聽的表情最重要,即場的臉色如何?對什麼字眼最有反應?有什麼沒說出口的?
今年五月專輯播出後,引起觀眾極大回響。Olenka在網上的問答回應,列印出來足足十九頁紙。很多比利時觀眾尤其激動,有些感激,說為什麼我們要看BBC,才知道自己國家的事;有些生氣,罵這些陳年舊事掘來做什麼,比利時人喜歡的運動不是綁架女童!
對於後者,Olenka不慍不火地答:那Dutroux的審訊日期定了嗎?

BOX:榮顯歸於BBC
Olenka當然是優秀的記者,但偉大的是公司BBC。
1977年Olenka在英國Sussex University修讀美國文學取得學位,畢業後在一間傳媒公司工作了一年,負責為客戶收集有關的報道。每年BBC都會公開招聘記者,Olenka考進了,當年只有八人入選。
開工首先是上課。BBC提供全面的在職全薪培訓,由法律到新聞寫作足足學了半年,然後派往地區電台。她在貝爾法斯特待了兩年、曼切斯特五年、再到倫敦;由電台節目、電視新聞、直至負責新聞專輯。如今她可以提出採訪題目,與監製、編輯、攝影師等一組同事合作,確保新聞中立無誤。公司要求所有記者都是「多媒體記者」,採訪完畢後,她會製作電視節目、電台播音節目、網上節目、並可以為報紙撰文。每年還得接受起碼一次培訓,內容由節目製作到戰地採訪,為時半日至數周。
由1979年當上記者,到1999年拿下普立茲獎,二十年來個人努力和公司栽培同樣功不可沒。
我原本最想知道的問題:如何防止‘Burn-out’、如何能有‘Breakthrough’,都給一個‘BBC’打發了。Olenka說:「公司一直安排不同的機會,讓我不斷可以再上層樓、保持進步。跑電台悶了轉電視,由地區新聞慢慢學跑國際要聞,有一年還曾經轉做編輯,但我受不了待在辦公室審稿決策,做了一年便跑回前線。可以採訪不同的事件、不同的人物,我一直感覺新鮮。
我很感謝BBC,這年代不是很多新聞機構還會製作深度的新聞節目,議題複雜、播出時間又長,不一定能吸引所有觀眾。如果我轉到CNN,情況就兩樣了!」


BOX:再高要求仍然有失
1922年John Reith向西看見商業味道濃厚的美國電台,向東望到政府嚴加操縱的俄國電台,逐下決立創立一個為國民服務的英國電台,絕不對政治干預或商業壓力折腰。BBC的編輯宣言是:「我們的目標是成為全球最具創意、最可信的廣播公司。」
這間新聞機搆是這樣要求自己的:
1.公正-所有BBC的節目及服務都必須開放、公平、尊重事實。
2.準確-必須要正確,要一查、再查、再問意見,並盡可能是第一手資料。
3.公正-要誠實及尊重所有提供資料或接受訪問的人。
4.提供人民和文化的意見,這些意見是全面及公正的。
5.編輯獨立自主-不受任何壓力、利益,必須可使觀眾信任。
6.尊重私隱-除非涉及更大的公眾利益,不應公開私人言行。
7.正派有品味-節目製作人有權挑戰觀眾,但不能不必要地冒犯他們。
8.避免觀眾模仿反社会和犯罪行為。
9.保障兒童福利-關注參與製作的兒童的福利、留心節目對兒童的影響。
10.對訪者公正-訪問者必須態度良好有禮,被訪者有公平機會回應發問。
11.尊重英國多元的觀眾。
12.不受商業利益影響-節目不可讓人覺得是推銷任何產品、服務、公司。

公司要求嚴格,記者如Olenka再三強調不容有失,BBC的報道有出錯過嗎?
有的。
BBC正面對非洲鑽石公司Oryx Natural Resources的巨額索償。去年十月三十一日記者David Shukman在晚間十點新聞報道中,指Oryx Natural Resources支持拉登恐怖組織。他說Mohamed Khalfhan因涉嫌九八年美國非洲使館爆炸案而入獄,再指Oryx Natural Resources的股東名單上Kama Khalfhan的名字說:「你看,這兩人是一個人嗎?」
不幸地,二十八歲的Mohamed Khalfhan和七十二歲的Kama Khalfhan不是同一人。
三星期後BBC在新聞中道歉,Oryx Natural Resources提出控告,今年七月倫敦高等法院判BBC落敗,賠額金額可高達一千萬英鎊。

後記
見面不久,Olenka就問:九七年後,香港新聞自由有變嗎?
這真是所有香港人外遊必答題,身份行業不同範圍有異。香港社會變了,政治環境是有影響,但更大的因素是經濟衰退;新聞採訪變了,政治環境是有影響,但致命的是專業質素淪落。
六年前工作的報館和某政黨鬧翻了,所有有關這政黨的新聞都不刊登。我和政治組的同事當時決定,還是照樣採訪、照樣寫文,刪除是編輯的事,記者就要盡自己的責任。只是最近我遇到另一間報館的資深記者,她很淡然地說:「我已經習慣,回到公司就不是自己了,寫的文章也不是自己的,我不過是打工。」
香港人看不起他們的記者,其實香港記者也看不起他們的讀者。
為什麼個個嘴裡罵著報道淫賤、標題露骨、圖片血腥,手裡又掏錢去買?香港人真的要看可獲得普立茲獎的新聞報道嗎?會要求並支持本地雜誌水準高似《國家地理雜誌》?
怎麼樣的讀者,就有怎麼樣的傳媒。
就像一個醬缸,你弄臭我、我弄臭你,都分不出是誰影響了誰,只見結局一同淪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