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曉蕾Leila | 15th Nov 2003, 22:23 | 人物訪問(作品)

陸離是《明周》的「提點朋友」。

所有編輯都收過她的電話,她熱愛的東西,但願全世界都喜歡,急不及待告訴你有多好、有多妙,這事不上封面起碼也值得做專訪;叫她生氣的,不得了,她會集合所有力量反對到底,非討回公道不可。電話裡霹靂啪啦,說話浩瀚如大海,漫長如江河,但又會毫無先兆下,突然水退:「對不起我又長氣了,你們討論一下吧!」

陸離成名已久,五十年代末開始幫忙《中國學生周報》的編輯工作,一待十四年,其後加入文化雜誌《文林》,亦在《星島日報》專欄「七好文集」筆耕多年。她是香港大力推介花生漫畫的第一人,曾經自掏腰包讓杜魯福電影在港上映、有份創辦香港國際電影節,甚至今天你手上的身份證,沒給改為「身分證」,也是她打了超過三千個電話的功勞。

 

  在陸離家中談到深夜一時,我倆中間隔了高高數疊舊報紙,僅僅看到對方的臉和肩膀,她不讓我坐近:「你看著,我不知道雙腳怎麼放!我以前只敢在電話做訪問,現在能面對面,已經好大膽!」東拉西扯聊了好久,我忽然看到腳邊有一塊小樹葉,隨手執起,她大驚:「地上很多細菌的!這片葉子又這樣曖昧!」馬上拿出火酒要我消毒雙手。
陸離自認是怪人一個。她害羞、怕生,但勇於表達意見,從不吝嗇付出真心;她性急,但事事力求認真,難免憂心忡忡、拖拖拉拉。她形容自已:「徹底被日常生活打跨的人」、「長久以來活在社會的邊緣」,卻又滿腔火熱擁抱這城的人與事。你以為凡此種種都是矛盾,她處之泰然,繼續率性地大步向前走.看過老朋友拉著她說:「幾十年來,你依然沒變!」

怕見生人無法教書
如果陸離不是如斯怕見人,很可能會像好友小思一般春風化雨。一九五八年陸離在中大前身新亞書院主修中文、哲學、外文,畢業後考進羅富國師範學院準備當老師,但在真光中學實習的第一天,已給台下黑壓壓的學生嚇昏了!自我介紹完畢趕緊回教員室寫信請辭,從此放棄教鞭。
她大學一年級開始參予《中國學生周報》,教書夢滅,順理成章轉作全職編輯。
當年的文藝青年,哪個不看《中國學生周報》?羅卡編電影版最受影迷歡迎,石琪、戴天、金炳興,譚家明、許鞍華、甚至亦舒都寫過影評;文藝版西西、杜杜、緣騎士是常客;劉天賜、梁柏圖則在「快活谷」版撰寫幽默文章。《周報》由一九五二年辦到一九七四年,廿二年間影響無數青年。
「《周報》吸引了很多『十年內會出名』的朋友,像陳冠中,後來讀《號外》我才知道他也曾經是我們的讀者。」她說。
那年頭,人們以文會友,一份雜誌的編輯、作者、讀者熟絡如一個社團。陸離鼓勵不少新人,李金鳳十四歲時寫詩,一鳴驚人,陸離請她吃雪糕;傳為一時佳話的,還是陸離後來下嫁了比她小八歲的影評人石琪。

所愛的公諸同好
陸離在《周報》寫過很多文章,介紹「大地詩人」佛洛斯特、黑澤明的《三船敏郎》等令年青讀者大開眼界;文風多樣,一時嚴陣以待訪問牟宗三先生、一時化作鬥氣小情人特寫海運大廈,甚至連續八期和讀者大談「性」問題,可是一寫再寫沉溺不已的是三大心頭好:花生漫畫、杜魯福電影、莫扎特音樂。
「我全憑直覺去喜歡,很難解釋。」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迷上了,便入心入肺,幾乎是宗教式的狂熱。
美國來的大學英文老師介紹花生漫畫,陸離一見傾心,隨即把首兩冊在《中國學生周刊》連載,那是一九五八年,連美國亦尚未流行。七十年代小狗史諾比走紅,陸離數度執筆推介,《文林》第十三期的專輯長達廿三頁,在星島日報義務翻譯花生漫畫十多年,並且一絲不拘地註明是「試譯」。
至於法國電影導演杜魯福,《文林》第九期的專輯足足三十八頁!陸離不僅為他去學法文,還不措自掏腰包:一九七二年香港片商沒信心放映杜魯福的《偷吻》,陸離剛辭去《中國學生周報》編輯職務,毅然拿出三千元公積金,和莫宏熹、李亦良湊錢買下《偷吻》的放影權,在利舞台周日特別早場放映。觀眾反應熱烈,杜魯福的電影自此才較多在港公映。
還有上海越劇、還有黃子華早期的楝篤笑……陸離無不多方推介,甚至買票請相熟朋友看,簡直熱情沒法擋。她嚷:「我鐘意,就希望全世界都鐘意!十個就算有七個不喜歡,但有三個喜歡,我已經好大滿感!」

可怒的公然聲討
有人追求中庸,有人不,陸離的愛恨分明,絕不妥協。像最近的特區政府,她提起就生氣.
「我以前不大明白為什麼花生漫畫裏,露茜亂說話,查理布朗會胃痛。這兩年聽董建華說話,我也會胃痛!終於明白查理布朗感受了,算是受特區政府管治的唯一收獲。董建華、楊永強等說的話,毫無道理,但不聽又不知道發生什麼事,真的很難受!」她不自覺也捂住肚子說。
她和導演張同祖、世界口琴冠軍陳錦樂組成「健康香港三人組」,最近又製作網頁:創作「打油歌」諷刺地產商夾硬推高樓價、撰文批評「飛龍」巨型燈管又醜又耗錢、促請無線電視讓單慧珠完成紀錄片《情常在》──總之是不平則鳴。


要數其近年最偉大壯舉,不得不提「反減邊運動」,有專欄作家甚至戲稱她是「護邊鬥士」。
手錶豈能變手表?癮君子怎可寫成隱君子?緣份緣分更是兩回事!陸離覺得「復古派」的文化人要減掉邊旁是他們的事,但不可奪去其他人士使用加邊字的自由。一九九六年部份報章開始改用減邊字,陸離很受不了,二零零一年政府公佈智能身份證第七個設計時,突然改作「身分證」,她禁不住跳出來。五、六年間這個「怕生害羞」的人打了三千多個電話、集合了五百多名社會各階層人士如張文光、鄭經翰等的反對聲,甚至自費在《信報》登了半版廣告,保安局最終決定採用身「份」證。
「我也曾經氣餒,可是最後一刻所有力量加一起,成了!我學到的是:雖然不止於『一個不能少』,但三個也別放棄。如果保留身『份』證失敗,我想我真的會『謝』哂。」她揚言反減邊運動還會堅持下去:「唔『化』得架!我是從心裏面『炆』出來,無端端減去人家用字的邊傍,沒道理嘛!」
「道理」二字,在陸離的世界很大很大,她叫累,但不放棄。

炆宇宙但聽天命
我們在陸離家小心翼翼的,她的貓「黑珠」廿一歲了,非常容易受驚,陸離照顧真真無微不至,百般呵護。
她一度養過五隻流浪貓,悉心照顧都成了「貓瑞」,近年還是逐一離世:「麻珠」活到十八歲半、「白珠」二十歲半、「花花」二十一歲半……杜魯福一九八四年過身、法國新浪潮電影導師死了三分二、花生漫畫作者舒爾茲三年前也去了……然後母親、家公、朋友相繼離去……她皺起眉頭說,這幾年死亡走近,更覺人生無常:「現在覺得開生日驚喜派對很傻,萬一壽星公突然死了呢?他永遠不會知道有人曾經想為他開派對!」
今年十月,陸離便六十五歲,此刻的人生格言是:「盡人事,聽天命」。她坦言很「炆」宇宙:「你看銀河系無邊無際的,我不了解宇宙,但它又比你太這樣多,好可怕!我怕宇宙是怪物,如果它自覺,很可怕,但不自覺,更可怕!」可是人可以對抗天意嗎?痛定思痛,她覺得世事盡力便是,一切最終,聽天命。
以為陸離最固執、最不「化」,原來她又比人們都要看得淡,最「化」。


後記:
陸離原名陸慶珍,年少投稿到倪匡編輯的青年雜誌,給倪匡起了這個筆名,起初心裏還嘀咕:光怪陸離,什麼筆名!稍長才發覺自己原來都幾「怪」,於是沿用自今。
我卻覺得她的怪,在於我們的社會遠遠較她「光怪陸離」,更叫她吃不消。
她一直把真心掏出來,認真去愛、認真去寫作、甚至認真去生氣,但就是最最嬲怒時,她也不忍傷害任何人,只是自顧兒胃痛,難過。
活得太真,所以很累,一九七零年她已無力繼續《中國生周報》的編輯工作,拖到七二年四月正式請辭,同年十月盛情難卻,進入《文林》,然不足兩年後離職。自此除了八一年當了一年《香港時報》文藝版編輯,便沒全職工作過,終居簡出,不定期撰寫雜文、影評、翻譯。
我剛好訪問完香港健康情緒中心主管李誠醫生,說起:「香港每五個人便有一人患上不同程度的情緒病,你其實會不會患上社交焦慮症、或者經常焦慮症呢?」
「有可能……」她認真想想,卻答:「但如果醫好了,我見人就擁抱、也不再焦慮,我會更害怕!這樣的陸離,不再是我自己!」
這個年代如斯忠於自己,誠然奇怪,也就她配得叫「陸離」。

BOX:
石琪是陸離生命中的避風港。她說:「我們一直互相靠著對方過活,石琪也是不問世事的人,我倆都是爭扎去勉強腳踏實地生存。但當年結婚時,我沒想到他可以養我、給我這麼大的安全感,這是宇宙的恩典!」
兩人之間,曾被譽為是小龍女式的愛情故事。石琪投稿到《中國學生周報》電影版,成為作者,開始與編輯陸離相熟,大伙兒結伴看戲郊遊,慢慢變成二人約會。一九六九年結婚時,陸離三十歲,石琪二十二歲。
陸離形容兩人的精神生活,相同達到95%:「他也很愛貓、也不滿政府花錢設計『飛龍』、文字給減了邊旁亦會『炆』……這些我在結婚時,都不知道他會有同感的!很意外,很感激。」
年紀沒阻隔,唯是生活習慣兩人都需忍讓,陸離好堆積舊報紙、石琪嫌連走路的地方也無,她事事緊張、他背包老是隨處放,給偷了也不改習慣。不過當看見陸離把每天替石琪傳稿到報館,視為頂級大事;聽到石琪看完戲打電話回家,細細問陸離喜歡吃什麼宵夜,你會知道生活磨人,但他們的愛,經得起考驗。


刊於<明報周刊>2003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