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曉蕾Leila | 1st Oct 2005, 20:45 | 人物訪問(作品)
黃國彬 格鬥三十年

黃國彬是第一人,把意大利詩人但丁的《神曲》由意大利原文直接翻譯成中文。

所耗的心力和年月,超乎想像:一九七?年在香港大學唸畢英譯本後,開始學習意大利文;八零年到翡冷翠進修數月,除了進深學語文,更落力收集有關但丁和《神曲》的資料;八四年開始動筆,斷斷續續,一行一行地匍匐緩進;九二年邁開腳步,除卻教學工作,熱愛的詩歌散文創作一律擱下;九六年完成初稿,氣喘喘繼續前行,再三修飾,補加註譯,單是校對便用了一整年。

二零零三年,終於攀上頂峰,全本《神曲》:《地獄篇》、《淨界篇》、《天堂篇》同時出版。

三十多年來,他在香港──漫遊天上陰間,拜會歷代偉人,誰說我城不是做學問的地方?

 

 

但丁還沒足九歲,遇到剛滿八歲的貝緹麗彩(Beatrice Potinari),九年後兩人重逢,他結婚了,而她後來二十四歲便去世。這匆匆「驚鴻二瞥」如同天雷勾動地火,但丁深深愛上貝緹麗彩,為她寫下《新生》(Vita Nuova),尾段他許願:「希望能歌頌(貝緹麗彩),希望在此以前,這樣的歌頌沒有施諸任何女子。」

但丁三十九歲時動筆,寫出傳頌千古的巨著《神曲》。

全文一萬四千二百三十三行詩句:走進地獄,目睹惡人死後受著諸般凌刑,登上煉獄山,看著一批批亡魂洗滌前生的罪孽,最後隨貝緹麗彩升上天堂,見證上帝所寵的福靈如何安享天福。行文神彩飛揚,內容天文、地理、歷史、神話等包羅萬有。大文豪T. S. Eliot形容一部《神曲》,只有莎士比亞全部劇作可比。一次宴會,有作家告訴Eliot:「我剛看完但丁。」他大笑答:「你才剛開始呢!」

黃國彬亦在將近三十九歲時,開始翻譯《神曲》。「這是很大的挑戰啊,挑戰本身就很快樂。」他溫文爾雅地回應。

底裡的黃國彬,是一個剛完成賽事的拳手,血淋淋,汗津津,臉上卻平靜而滿足地微笑。

 

向難度挑戰

 這場賽事,火花四濺,艱難無比。有的漢譯家,僅僅把《神曲》翻譯為散文,黃國彬除了維持詩的體裁,還保留其韻格!

《神曲》旨在歌頌「三位一體」的上帝,但丁因而自創「三韻格」(terza rima):每三行自成單元,韻格為ababcbcdc……換言之每個單元,第一行和第三行押韻,第二行和前一個單元的第三行、後一個單元的第一行相押;然後每章的末行,只與倒數的第三行相押,就像每章第一行,只與每章的第三行相押一樣──開頭和結尾,如鏡互映。還有,每行詩一律十一個音節,最未的一個重音,必須落在第十個音節。

「我覺得,譯格律詩而放棄格律,等於未打仗就放棄大幅疆土。」黃國彬淡淡道來,聽的人可不禁扭一把汗。

「放棄大幅疆土,所餘的疆土未必會因這樣的「自動放棄」、「自動退守」而保留得更穩。有些譯者放棄或逃避格律,說格律會扭曲詩義,但其實所謂詩義,已經包括語意和語音。放棄格律,等於語音拿零蛋,語意亦不會自動拿高分,相反兩道卷都考,平均分可能會比單答一卷高。」

為此他付出無比毅力:不單查考《神曲》意大利原文多個譯本、翻覆考證拉丁文和古希臘文,並且對照英文、法文、德文和西班牙文譯本!

他讚嘆意大利文的音樂感,全書每末一句:

I’amor che move il sole e l’altre stelle

‘a’ ‘o’ ‘e’等元音奏出動聽的天樂;嘆息德語沒有類似的元音和諧呼應,代之是刺耳的‘Sterne’‘sonn’,兩個s音如兩把鋼刀劃過玻璃!西班牙語則最幸運,最近意大利文,翻唱版最近原音:

el amor que al sol mueve y las estrellas

最後,他譯出如歌的詩句:

那大愛,迴太陽啊動群星。 

不好意思見人

 每天在大學教畢翻譯課,黃國彬便穿過夜幕走進《神曲》,有時單單翻譯一個字,查足一整晚,偶然譯成十行,便如中彩票般幸運!其間他移民到加拿大,又留下妻兒回流返港,每趟在太平洋上空飛來往返,他都在飛機艙裡和眨著異國風情的意大利詩句,時而起舞,時而搏鬥。

九二年他開始趕工:「這樣譯下去,八十歲還沒出版!」

「同事和朋友都知道我在翻譯但丁《神曲》,整天問:譯完了嗎?一年,兩年,五年、十年都是如此,我很不好意思,雷聲大,一點雨點也無。」他下決心,除了必需的教學和行政工作,其餘時間全用來翻譯。

他接受訪問,也不叫苦,氣定神閒說只是當嗜好,可是他筆下的《語言與翻譯》,幾篇文章光是標題,已透露箇中壓力:《半個天下壓頂──在<神曲>漢譯的中途》、《自討苦吃──<神曲>韻格的翻譯》。

訪問快要結束,他還是輕輕補充一句:「有時覺得,我翻譯《神曲》比但丁寫《神曲》還難,他可自由選擇用字去押韻,我受的制約更多。所以但丁用了十七年寫作,我卻用上二十多年。」

 

遇強越強

 黃國彬亦是著名詩人,《香港文學》曾經這樣形容:「七八十年代的芸芸香港詩人中,論題材之廣、數量之豐、風格之多變、技巧之嫻熟,並能出入古今中外,黃國彬算得上是個中翹楚。」除了寫詩,他還有大量散文和文學評論,可是為了翻譯《神曲》,一切寫作都給打進冷宮。

「創作當然會比翻譯快樂。」他承認:「寫作很自由,你不懂的不會寫,可是翻譯就算不懂也得弄明白。所以必須要選擇自己喜歡的作品去翻譯,而從中最好是可以偷師。」

在他眼中,但丁是「世界詩壇的超級鉅星」,《神曲》是「採之不盡的金礦」,是最佳「偷師」對像。

偷師途徑有許多:唸書修讀有關課程,讓考試壓力迫自己熟讀;授課時教導學生,乘備課時進深學習;撰寫評論,從多個角度鑽研──然而所有研究,都不及翻譯來得親近。「要認識一位作家,最全面,最徹底是翻譯他的作品,這是偷師大法中的大法,境界比其他研究方法要高,對偷師者的要求也嚴苛多倍。」他道。

偷到什麼?太多了!詩的意境,對世界的價值觀……他笑笑,說數不完。

黃國彬,中一便在報紙發表發表散文《鄉村的黃昏》,其後與同學組織詩社,徹頭徹尾的文藝少年,大學畢業後出版雜誌《詩風》,個人詩集達到十四本。然而至今,他仍然不乏靈感:「有時一天我也能寫五、六頁短詩,只愁沒時間。二三十歲時,半夜想到什麼馬上可起床寫下來;現在不敢了,怕之後睡不著,翌日沒法教書。」

但丁《神曲》這座寶山,果真偷不完.

 

box:「偷師」前後

 《寫詩》 

他一個人,踽踽

走入了龐大的黑夜,

返回洪荒,黑暗便滾滾捲來,

如暴發的山洪將他撞擊震撼。

曠野上,一種不安在等待他;

黑夜的恐懼匿伏在大地每一角落;

如初民,他感到前後左右

都有鬼物幽靈埋伏。

他走入陰都冥府,

再走入原始森林,

聽濕黑粗壯的藤蔓高呼,

聽葉子熊熊燃燒向上,

聽爬滿了青苔的樹幹裏年輪隆隆。

跟著是風的狂嘯電閃的猙獰

雷霆的忿怒,最後是滂沱大雨

鞭笞他赤裸的肩膊和胸膛。

兩小時後,雨霽天晴;

木台燈下,一杯清澈透明的開水旁,

一首詩,秩序地陳列在原稿子上;

整齊的綠色格子裏,每一個字

仍沾有暴風雨的水漬.

迴盪著黑夜曠野的虎嘯狼嗥。

28.3.1976《指環》

  《但願我的筆……》 是馴鴿,也是猛隼;

是蚯蚓在土裏入睡,

也是河流向大海奔騰。

從至靜處取至動;

從至柔處取至剛。

微微一晃,電光裏,

就有一朵雪白的蓮花

在午後的湖面醒轉。

14.3.2003《秋分點》

   box: 出版著作詩集

《攀月桂的孩子》詩風社1975

《指環》詩風社 1976

《地劫》詩風社1977

《息壤歌》學津書店1980

《吐露港日月》學津書店1983

《翡冷翠的冬天》山邊社1983

《宛在水中央》皇冠出版社1984

《航向星宿海》天琴出版社1993

《披髮跣足》天琴出版社1993

《微茫秒忽》天琴出版社1993

《臨江仙》天琴出版社1993

《香港詩歌》與Andrew Perkin合著 Ronsdale出版社

《雪魄》香江出版社1998

《秋分點》當代文藝出版社 2004

散文

《華山夏水》學津書店1979

《三峽、蜀道、峨眉》學津書店1982

《琥珀光》香江出版社1992

《楓香》三民書局1994

《禁止說話》九歌出版社1996

評論

《從蓍草到貝葉》詩風社1976

《中國三大詩人新論》學津書店1981/皇冠出版1984

《陶淵明的藝術》學津書店1983

《千瓣玫瑰中外情詩漫談》學津書店1984

《文學的欣賞》遠東圖書公司1986

《文學扎記》三民書局1994

《四海集》與余光中、林以亮、夏志清合著 皇冠出版社1986

《言外意 景中情》健行文化出版社1997

翻譯

Lonely Moments(林煥彰詩集《孤獨的時刻》英譯)蘭亭出版社1988

《神曲》(但丁La Divina Commedia漢譯)九歌出版社2003

翻譯研究

《翻譯途徑》書林出版社1996

《語言與翻譯》九歌出版社2001

編選刊物

《詩風》

《小說散文》

《現代中文文學評論》主編1994-96

《因雖見巧名家翻譯經驗談》與金聖華合編 三聯書店1996

《剖沙賞沙中國當代散文雜文國際研討會論文集》與王列耀合編 暨南大學出版社1997

刊於2005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