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霸屋傳奇 

「我要一杯可樂。」咖啡廳的人聽了一呆,半響才答:「沒有。」 

「怎麼不賣?」

「美國不是好東西,尤其是可口可樂這種剝削第三國家的大企業。」對方聳聳肩說。輪到我們發呆。

後來才知道,這間是當地著名的「霸屋」咖啡廳。市中心幾楝觸目的建築,外牆全畫上鮮艷塗鴉,內裡是另一間經典的「霸屋」酒吧。地下樂隊唱得聲嘶力竭,四周貼滿環保和反戰的宣傳海報,我買了一杯啤酒,才九毫歐元,比阿姆斯特丹其他酒吧平宜得多,擦擦鼻子,這也是首次在荷蘭的酒吧裏,沒聞到抽大麻的氣味。

荷蘭以面對大海的胸襟,包容一切離經叛道,人們可以公開抽大麻、同性戀可以結婚、女孩十三歲便可發生性行為,然而唯獨是「霸屋」(Squats),三十多年來異見人士一直與政府角力不休。這放縱國度裡的異度空間,是最奇特的景點。 

乘著涼風,在阿姆斯特丹探朋友。大大小小的運河把整個城市切成小丁方,十七世紀黃金時代留下的老屋子,瘦廋長長頂著花俏的三角屋頂,趣緻如玩具積木。

問題是,這些玩具似的房子,擠不下近二百萬人口.

於是在阿姆斯特丹,一直存在兩種屋:一種是正式買的、租的,一種是「霸佔」(squat)來的。在別處,霸屋早叫警察驅趕收回業權,唯獨是荷蘭這高舉自由的國家,竟發展成一股獨特的文化。

 對抗地產商

「因為我是squatter,相信squat movement。」Anne微笑說,然後轉身沖茶給我們喝。

互聯網上有一個相當詳細的霸屋網站,介紹阿姆斯特丹的霸屋,我按著地址逐間找,找到其中一間CIA CaféCounter Information Agency)。那是一間很有型格的老房子,落地窗前種了一棵大樹,咖啡廳沒開門,我抬頭,剛好樓上一個女子開窗。

「可以問你霸屋的問題嗎?」我鼓起勇氣大叫,前一天去另一間霸屋,給那住客當臉摔門。

她遲疑了一會,但肯定是天使在她耳邊吹了一口氣,她居然下來開門。

房子髒,亂,不過也就如一般的學生合租的宿舍,幾個人正在做飯,看見我們輕輕點頭。讓我進門的女子叫Anne,二十出頭,在國際自願機構A SEED (Action for Solidarity, Equality, Environment, and Diversity)做幹事。這機構堅決反對全球化,每次全球化會議都會去抗議。

Anne很用心地解釋:不,霸屋不是因為沒錢買屋,而是一種抗議,抗議地產商低價收購老房子,長期空置至樓價標升,才建成豪宅高價出售,這對普羅市民太不公平。對,霸屋是非法,但當法律保障的是大財團,為什麼要守?不過也有一些霸屋可以「合法化」。唔,霸屋還因為一種形聚力,讓同樣有信念的人住在一起,生活有趣多了。

這間屋住了六、七個人,年紀最大的Tito六歲便開始霸屋住:「我姨姨是七十年代第一批去霸屋的人,從小我和弟弟便跟著她住。習慣了,很好呀,像我弟弟買房子,要打一輩子工才能供完,我不要這樣的生活!」

「可是老了怎辦?」我這膽小的香港女子衝口而出。

「到時我經驗老到,哪怕霸不到!」他捉狹地貶眼。TitoAnne的大堆理論,但可是霸屋界內的「老鬼」,每星期都會在樓下的咖啡廳當值,儼然「法律顧問」教人如何霸屋。

 周日霸屋崇拜

阿姆斯特丹霸屋的約有一千人,像TitoAnne般核心的「霸屋份子」僅有三百人,由支持無政府主義,到反全球化,政治理念各有堅持.他們有一張電話名單,每次有人霸屋、必定呼朋喚友一同鑿鎖闖進去;警察來驅趕,同志們也會趕來聲援,齊集在屋內拒絕離開,並且趁機示威抗議.平日大伙兒在霸屋咖啡店,酒吧聚頭,逢周日下午還會齊集在CIA Café聚餐,像是上教堂一樣。

荷蘭當然也有罪犯霸屋進行非法勾當,包括從事色情行業或甚是恐佈主義活動,但這批霸屋份子也許歸入異見人士更貼切,很多霸屋都會開放給外界參觀,不少還成功爭取合法化。有些藝術家並把霸屋視作行為藝術,像是把一件廢物重新塑造,最終住進去,難怪霸屋外牆總有塗鴉、永遠在播放非主流音樂。

遍佈整個阿姆斯特丹,都有霸屋。在中央公園Vondelpark對開一楝花巧的古典建築,抹上誇張的塗鴉,外形非常獨特,推開正舉行兒童的士高派對!這裡曾經是十九世紀的官用馬廊,八十年代人們把長期空置的馬廊及附近的舊房子全佔領了,稱為Binnen Pret (英譯Inside Joy)。馬廊如今是OCCIIOnafhankelijk Cultureel Centrum In It獨立文化中心),支持各式各樣文化活動,除了藝術家工作室,還有駐場兒童劇社,晚上不時舉行地下音樂會。

鑽到後園,是一間很有氣氛的咖啡廳,四周都是藝術雕塑。我結交到好些有趣的朋友,畫畫的、玩音樂的,還讀到一本有關精神病的雜誌,整本書都打了孔,圖文古靈精怪。 

反戰反微軟

沿著公園走向市中心,意外撞入ASCII(Amsterdam Subversive Centre for Information Interchange),這電腦中心收集棄置的電腦,讓人免費上網外,還一同開發軟件。成排男人迷頭迷腦對著電腦,櫃台的男孩漫不經心地說:「我們會闖入國防部的電腦系統啦。會合力打倒微軟啦。」接著望望我坐的沙發說:「還有一些記者會來開會,像是Indymedia獨立傳媒中心、地下電台Wireless Amsterdam等。」正想再聊,突然覺得沙發有蚤子,拿了單張急急離去。

碼頭區成片新建築,也有霸屋定期舉行地下音樂會,表演前,人們還會一起做飯,學生會似的。這天遇到美國來的樂隊Icecreameating MotherfXXkers大唱反戰歌曲,音樂水準比想像中高,近百觀眾靜靜地聽,唯有一個男子狂抽大麻大嚷:「美國,爛!」樂隊居然點頭道歉,那男子又不爽了:「永遠別道歉!」

Vrankrijk位於熙來攘往的購物區附近,是著名的霸屋之一,九一年已經取得合法業權,但酒吧為了反對讓警察有權隨時檢查,抗爭到二零零一年,最後警方讓步始肯合法取得經營權。這酒吧除了有音樂會,還有定期舉辦政治電影會,是霸屋份子的聚腳地。想起香港稍具政治意念的「六四酒吧」亦面臨結業,很是羡慕這裡的包容和多元。 

自由是本色

一九七八年晴朗的一天,幾個男子坐在市中心的運河邊曬太陽,看到身後空置的豪宅,突然決定闖進去,當其時阿姆斯特丹住屋緊張,開始出現霸屋,但從來沒人敢霸佔這種遊客區的豪宅。

這一霸,一場社會運動正式揭幕。

被稱為Groote Keyser的豪宅,成了霸屋象徵的堡壘,警察多次驅逐不果,霸屋份子更建立電台,誓死保衛,兩年後市政府介入買下豪宅,讓霸屋份子合法入住.風波平息但火苗蔓延開去,八十年代燒得最烈,雖然政府在九十年代大力發展碼頭填海住宅區,住屋問題稍緩,可是異見份子依然以霸屋為抗爭工具,火焰從沒熄滅。

也是晴朗的一天,我找到Groote Keyser。眼前不過是遊客區其中一位內街,唯一特別的是其中一楝用作精神病疪護中心。隔壁地庫一間單車店的老闆說,這帶不少住客是當年的霸屋份子。

我們這些為買樓打死一世工的香港人,不禁暈眩:這對業主公平嗎?鄰居是霸屋不擔心治安嗎?老闆淡然說:「任由房子空置,給霸了也活該。而鄰居談得來的是朋友,否則沒需要來往,荷蘭人,從來不愛管人家做什麼。」

 box:「合法」霸屋

灣仔船街的南固台被合和集團收購後空置了二十年,若在荷蘭,老早便給霸了成為熱熱鬧鬧的文化中心.

荷蘭霸屋運動發展至今,已有明確的「霸屋規則」:無論是政府或私人的物業,完全空置一年後,霸屋者便會破門入屋,象徵式地放一張桌子、一張椅子、一張床,然後主動通知警方。警察查明房屋的空置年期,找出業主,再交由法庭判決.若業不能好好解釋為何空置物業,霸屋者又有合理需要,法規或會讓霸屋者合法居住房子一段時間,由幾個月王達二十年,部份霸屋客須付租金給業主.

Binnen Pret便是在十年前合法化了,霸屋客低價購來居住權,但無權轉;亦有一些組織堅持最原始的霸屋精神,拒絕申請合法化,像ASCII寧可頻頻轉換地方。

雖然阿姆斯特丹社會普遍同情霸屋分子,市議會報告甚至指這是荷蘭重要的次文化,不過法庭其實很少判霸屋者勝訴.難纏的霸屋份子尤其會向隻手遮天的地產商發炮,像Vrankrijk對開的幾楝房子,法庭已授權地產商收樓,但霸屋份子準備好抗爭到底,警方至今仍按兵不動。

 box:荷蘭非獨家

霸屋是荷蘭獨特的次文化,但並非獨一無二,英國的St. Agnes Place、加拿大溫哥華的Woodwads Squat、渥太華的Pope Squat,都是具有政治意念的著名霸屋。歷史上惹起最大爭議的霸屋行動,首推一九六八年,基要猶太組織Gush Emunim在巴勒斯坦聚居的約旦河西岸,開始了猶太佔領區。


[1] 大開眼界

THX for INf.


[引用] | 作者 影濡浪 | 18th Jul 2011 11:41 | [舉報垃圾留言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