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不值今日社運圈子與傳媒關係之差.
九十年代初我入行時,民主派如日方中,社運主要是工運,記者和工會緊密合作,尤其是工盟,雙方熟稔如朋友.記得我第一個上司不時提起李卓人當年為了替空姐爭取權益,太太流產的事情,非常抱不平;第二個上司每周都會與劉千石喝茶.工會辦記者會,大家都會去,苦主個案報導角度有商有量.
幾年前採訪利東街,卻看到社運人士和記者幾乎怒目相向.
出了什麼事?
批評傳媒的說法很多,想從個人經驗提供另一個角度.
記者傳統上,都是左傾,新聞系比教育學院難進超過一百倍,起薪點卻少一半甚至三分一二,敢說沒有抱著丁點理想的,不會入行.現在社運界理所當然地把傳媒視為政府走狗,地產商幫兇,是錯的.
骨子裡都是追求公義的人,起碼初出道那一兩年依然天真,這已經是溝通的基礎.傳媒不是一塊鐵板,是一個個人,一個個可以影響的人.
社運界似乎不很明白傳媒的運作,早前出席自治八樓〔以視覺紀錄敍事〕講座,便有出席者不滿記者:〔我們找了一位客家口音的長者接受訪問,記者居然問有沒有能說廣東話的,你訪問彭定康也要求他說廣東話嗎?電視台連出字幕也懶?另一次記者會,我是主持坐在中間,記者居然叫我走開!〕
我入行有幸遇到同事湛國揚,他教我:錄一個sound bite要訪問三十人,當年傻瓜爪居然照做,一次採訪公屋鼠患,第一個被訪者已經埋怨多老鼠,一直問到第二十幾個,那位婆婆繪聲繪影地形容老鼠如何出沒,甚至扮老鼠叫,整理後這短短不足一分鐘的報導,幾年後上司還記得.什麼是sound bite?A minimum of sound to a maximum of sense,電視台能給一篇報導多少時間?一矢中的是必須的,若要字幕,力量便打折扣,彭定康若懂廣東話,他一定會用.社運角度:人民都有發言權,但對記者,責任報導有力,問有沒有懂廣東話的被訪者,換個角度,何嘗不是希望觀眾不必看字幕,也能即時聽進腦袋?這難道不是在幫忙嗎?
拍照也是,報紙刊位寸寸都是錢,可以出一張記者會的相片是非常難的,當然要留給當事人,要求〔主持人〕讓開令畫面更緊湊,何嘗不是嘗試令報導更有力?
有些社運界會不屑吧:記者永遠都是簡化事情,喧眾取寵.
這是傳媒的原罪,無法否認,但處境就是時間有限,版面緊張,沒可能塞得下原裝新聞稿和街坊所有發言,記者就得在最有限的空位擠最多的訊息,可以選擇繼續不屑,亦可嘗試套上對方鞋子,幫忙背後,其實也在影響對方的報導角度.
關係交惡,社運界轉移陣地,改為投稿,先是網上<獨立媒體>,然後把社會行為包裝成文化議題,攻入報紙副刊,文化版,世紀版.
問題一:香港<獨立媒體>有別於台灣<苦勞網>,評論多過報導,有助圈內人了解事情始未,但相對較難影響圈外人,那圈,壁壘分明.當然有作用,但局限也是顯而易見的.網上或獨立媒體和傳統媒體,各有存在的意義和價值,暫時不見得可以取締.〔我不用靠你!〕不想嗤之以鼻的結果,是社運與主流傳媒的嫌隙更大.
問題二:全港報章銷量大約一百二十萬份,港聞版的讀者肯定過二百萬人,副刊會有多少?星期天明報大幅篇幅當然好,但明報主要客戶是一元一份的學校訂戶,周日讀者大減.丟掉二百萬,抱著幾萬大書特書?當然影響力不能只以讀者人數計,然而副刊對草根階層的影響力,實在不如港聞版,如果希望爭取社會廣大市民支持,港聞版這塊再嫌惡也得經營.
問題三:社運界文筆好的當然很多,更不乏文化界與學者,可是投稿與報導是有分別的.除了用字太深,理論太多,搞運動應該站在最左邊,當距離最保守一方最遠時,中間落位的專業人士甚至政府,相對上便會向左走近少少.所以社運界寫文,可以有咁盡寫咁寫,但記者報導,必須能反映不同的觀點與立場.讀者看了報導,會對事情更多方面了解,但如果只讀到投稿,需要具有一定的思考能力,才不只看到事情單一甚至極端的一面.
〔唏,那些人什麼都不可以拆!〕不只一次聽到市民這樣說.
我相信如果更多全面,有水準的報導,社會討論會更理性,運動會更深入民心.
假如同意記者報導的功能,接著的問題便是如何取得傳媒支持?
先強調:僅僅想以例子解釋現時做去,不是全然支持或認同,更不是教人如何〔收賣〕記者!
我覺得,地球之友的朱漢强是近年最善長傳媒策略的其中一人.〔光害〕這個冷門環保題目在他手上,在短短兩年間冒起,市民由一面倒自豪香港是光燦燦的〔東方之珠〕,到開始質疑:〔招牌咁光,光污染呀!〕.
朱漢強曾經是蘋果日報的首席記者,深明傳媒經營之道,當年轉入地球之友,凡他跟進的議題一定度靚角度搶版面,報章報導往往是全版的!
度靚角度另有學問,這篇先談朱漢強如何與記者建立合作關係,以我為例:
1.我最先是在九七前那些亂哄哄的採訪日子認識朱,不過打過招呼點過頭.零六零七年,我在明周做了好些環保專題報導<堆填紀事><魚不是雨>等等,朱以地球之友的身份,寫信給明周總編,除了點名欣賞我的報導有角度,並且大讚明周肯用篇幅報導環境題目.
編輯頗多小文人,文章永遠自己的好,身邊朋友=全港市民,沒多少能真正找讀者做focus group, 朋友一句叫好或一聲倒采,決定了版面分配,再者,報館老闆要錢,編輯要名,方便日後把名變利.這種表揚信件是編輯部最愛收到的,編輯飄飄然,記者如我便掙得更多篇幅報導環保議題.明周會開設城市建築專題版,其中一個原因也是<觀塘變臉前>得到某中大建築系教授的表揚信.
2.然後朱漢強約我吃飯.
社運界對〔吃飯〕非常鄙視:〔市建局最叻就是請記者吃飯,吃完飯,叫記者寫什麼都得!〕
你以為那飯有迷藥嗎?
記者時間表密麻麻,午飯時段相對能擠出時間,兼且可以非正式地談公事,不必有寫稿負擔.開記者會,公司不派你去採訪,便沒法去,但約飯局,不用向公司說,也不用一定要交稿.再者記者會所有消息都通天,飯局相對更多機會有獨瘃故事.
飯桌上,去哪旅遊,閒時做什麼,兒子近來如何...通通都會聊,吃過飯,就有關係,日後要問什麼,用電話便可.埋單,其實記者也會開公數結帳,當年跑政治便不時請民主派或工會人吃飯,記得有剛當選的民主黨議員甚高興:〔嘩,日日找你們開飯!〕而當時的李鵬飛,最堅持結帳:〔我不吃傳媒飯!〕(真是一語成讖~)
請那些記者吃飯?一種是大圍飯局,選五六間報館每間一人;一種是bite飯局,專請政治組所有記者;再來是請一位資深記者,帶一兩位同樣會採訪同類題目的同事來.報館人事變動多,不能只熟悉一位記者.
和朱漢強那頓飯,大家當交朋友.一年後,便有機會合作:他研究能源政策和光污染兩年,希望出書.
3.為什麼要出書?朱漢強想得很仔細,畫了一個圖表:x軸是影響力,最底最低,y軸是支持程度,最左最反對,商界有權,反對熄燈,處於左上角,受招牌影響的市民,最支持但最無力,處於右下角,然後:政府,各個政黨...相關的機構放在不同角落.畫了這麼一幅圖表,各方支持或反對的大小勢力,就心裡有數.
弱勢的聲音,可以通過出書集中起來,變成有形的力量,爭取更多群眾支持,但是強勢如商界政界,需要其他策略遊說.
出書,不只是把網上文章結集成書,搶多一個媒體.而是在整場運動中,利用書藉的特點發揮特定旳影響力,起碼要擴闊讀者群,如果出來讀者還是那一群,是浪費資源.
4,朱漢強手上已有一疊稿,依然找我幫忙,他看中我較為善長針對一般市民策劃報導角度,採訪寫文他自己也很懂.於是我幫忙策劃整本書的大網,找來出版社合作,並加上人味的訪問令事倩不只是運動.如何打動讀者,有很多技巧,一本書以什麼姿態出現,讀者翻開得到什麼印象,篇章鋪排...統統都會決定這本書的影響力.
我負責訪問的部份有點爛尾,因為教書沒了半條人命,原本可以做更多.也沒時間看排版,那些圖片加標語,運動味道太重,應該更多人物相片,令政策進入生活.
5.朱漢強一開始便強調會支付酬金,其實不多,重要是姿態:我需要你的專業,而非〔得閒/好心幫吓手啦.〕
他也很慷慨也把我列為作者.一些團體以為用團體名義出書,表示不個人,但以團體為名的書,姿態就是官方文章,一般讀者是不會買的!再重覆一遍:如果沒有認真策劃,〔結集成書〕不如放上網算了,有書在手彷彿立此傳照可以升格,但現今人人可出書,書本愈來愈淪落,只想出書,不想如何賣書,請先種樹贖罪.
6.<夠照>出版,朱漢強在傳媒的網絡驚人地展開,新書發佈會連蘋果日報港聞版也有不算少的篇幅報導,還有相!港聞版如何出,副刊又何,教育版又用什麼角色,朱漢強都細細策劃,甚至連每一分報章的相片角度,他都會向攝記提議:那條街最光,作者站在那裡,甲報已經用了什麼角度,你可以試試這樣...光是不同類型的電台節目,朱漢強上了超過三十個.例如我有blog,他和出版社也可以找到專談blog的電台節目訪問我!
此時我是完全沾光了.但事情發展是:因為這本書,除了環保署等找我寫文,更重要是我離開報館獨立採訪後,可以拿著書證明自己不是白撞的,結果我愈來愈多時間放在環保議題.間接地,也算是推動了一些朱漢強關心的議題.
假設某社運組織要出書,著者不應以團體名義,書面應該放上編者的名字,而這編者可否是運動裡核心的成員,變相也給這成員多一個身份方便運動?比方說編輯Julian.
現在社運界還有一點令人擔心的:〔我們〕的概念好重,誰是我們的人,誰不是,那個記者是〔好人〕那個不,彷彿在看卡通片.〔我們〕出書是光榮的,賣不掉就用來籌款,因為壓根兒沒想過可以賣錢,所以版稅版權都不用談.〔你們〕要來拍攝要來報導,總放不下侵佔運動搞個人創作圖名謀利的嫌疑.
社會運動,為的是〔人們〕,怎能不善用[大眾傳媒]?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