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曉蕾Leila | 25th Mar 2009, 18:57 | 人家的

(從蘇美智的blog看回來的,寫得真好,嚇到我坐著也腳軟,好在早把我的生仔配額送她了~)

脫智慧齒很痛。肉在枮板上給牙醫又用鑽的又用鉗的當兒,忽然想起生孩子的痛。

 

很久以前就想寫生產的痛(畢竟這樣的「優惠」不是人人可得的),可是擱下這麼久,差點忘了。這下倒好,又給我提醒。

嚴格來說,生一樂時是不痛的,痛是手術結束後,待腹部那個大傷口痊癒的整整一個月。開刀的原因,是一樂小娃沒轉身。在預訂手術的日子前,他還搶先穿羊水,讓我提前入院,在產房等八、九句鐘。此間百無聊賴,看着一個又一個產婦由初來的一臉冷靜,彷彿熟讀生產天書胸有成竹似的,到後來呼天搶地狂呼救命,別說不恐怖。

可是生樂兒時,我還是想試自然分勉。這或者有點傻,但是缺了生產的痛,總覺得在當媽媽的歷程中也缺了些什麼──一樂出生時,我雖然只是半身麻醉,聽得到護士的描述,也看得到她們抱來的一樂小子,但感覺科幻、少了實感,就像是從收音機裏聽別人的故事。從來,哺乳類動物都是這樣生產的,我也該試試;我是這樣想的。

第一胎開刀,第二胎自然分勉,醫生管這個叫「試生」──即是「試試」而已,有什麼冬瓜豆腐,還是要即時轉回剖腹生產的。實在,試生的風險讀着嚇人,我無知地拿着單張問醫生「子宮破裂有什麼後果」時,他托一托眼鏡,木無表情丟下一句︰「好嚴重,兩個都可能會無咗。」我呆了半秒,才想通「無咗」的意思。不過,我也了解所有醫療程序都會把併發症寫到最壞處去,像上回生產解釋半身麻醉的那張併發症須知,也讓我一度以為自己即將送死。果然,醫生又補充︰「不過發生機會好微,而且我們會一直監察着。」

樂兒乖乖做倒立,於是我有機會試試女人最痛。一樣的穿羊水,一樣的在清晨發生。b爸一夜無眠,還在案前忙碌着。也許委實太忙,又或者自忖有經驗,b媽要再三催請,b爸才捨得把手提電腦蓋上。後來他告訴我,那當兒剛剛完成《夠照》這本書最後一趟的校對工作。專挑爸爸最忙的日子出來,「阿女整蠱你了」,我說。

我們遇上一個不懂得去廣華醫院的的士司機。本來是在大嶼山做生意的,到九龍開工沒幾天,就遇上一個趕去醫院生產的大肚婆了。他很慌,慌得把車子駛進街市裏,暈頭轉向,拐了一個大圈,才終於到達醫院門前,重重的抒了一口氣。反倒是我們安慰他了。

我安然躺在醫院牀上,一切就緒,只欠痛。果然,它不久也趕來了──先是微微的抽搐,還可以跟助產士談笑風生,「會笑,即係未有耐」,她說;稍後加了一針催生,於是愈痛愈烈。我看着子宮收縮紀錄儀上的線圖,高高低低,標示着每次痛楚的潮起潮落。線往上爬時,心裏總有一個秘密願望︰快快落下來,不要飆得太高。然而,這個想法是矛盾的,因為不飆得高,產程就不會推進,痛楚只能如溫水煮蛙,沒完沒了。

助產士瞄一瞄,隨手給我掏來另一位產婦的線圖︰「你看,這才像樣。」相比之下,我的子宮收縮圖只是一座座小山丘,人家那幅,卻是一個又一個的大高原,每一浪的頂端都是平整的一大幅。我駭然想到那整齊的頂端也許是儀器顯示的極限。再偷看圖表的主人,已經在牀上蜷縮喃呢了。

過不了多久,我也跟她沒兩樣──咬着脣,蜷曲在牀上扭動身子,任由哪個姿勢都不對勁。我從未曾有過這樣強烈的渴求︰我渴求着終結。意識開始模糊,但醫生畢竟來了,我期待他會告訴我子宮口開得很好,孩子下一分鐘就要出來。「很好,這麼短時間已經開了二度。」他說。我忍着痛楚勉強從齒縫中拼出一句︰「那預計什麼時候十度?」「二度不算,由三度開始,每小時開一度。」他說,然後低頭繼續搖筆桿寫紀錄。他大概沒想到,自己剛給一個女人丟下本世紀最令人絕望的一句說話。

為啥二度不算?什麼為之不算?由三到十有多少度?即是多少個小時?我混沌的心智勉強做好這條簡單算術後,直墮冰窖。完全被擊潰了。

但痛楚原來是可以無止境的。你以為自己很痛嗎?更痛的還在前頭。它並無底線。旁邊的產婦在喊叫,她的台詞已經由早前的「好痛呀﹗」轉為「我唔生啦﹗」換來護士一陣訕笑。另一個則嚎叫「開刀啦﹗俾我開刀啦﹗」護士安慰她說,bb快出來,別急。我也開口了︰「好痛呀…痛」,我喃喃低語,自己跟自己說話。坦白說,如果那一刻我沒閃過「我唔生啦」這個念頭,是騙你的。我也想過不如就這樣死掉好了。我甚至開始怨恨b爸,想到他那顆小小種子帶給我如此巨大的痛苦,我簡直想當下就扯掉儀器跑出去狠狠的揍他一頓。

那種痛是撕裂的、殘忍的、輻射開去的、不屬於我認識的那個世界的……恕我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詞來告訴你那種極端。沒有一個形容詞是貼切的。我甚至已經無法思考,痛楚把我掏空了,只感到像一片無助的葉子,在劇痛的大海裏被一浪又一浪的萬丈巨浪衝擊着。而且愈來愈密。早些時候,浪頭之間還有一點點喘息機會,我苟延殘喘;但這下浪潮才退去一點,新的大浪又迎頭趕來了──這麼心急幹啥?我心裏咀咒,但口裏已說不出話來。我抓着麻醉氣體的呼吸罩子,像抓着茫茫大海裡的一塊木頭,一旦感到痛楚將至,便起勁的大大吸一口,然後痛感和麻醉藥帶來的怠倦旋即把我捲入短暫的昏睡中。我抓着罩子的手鬆在牀上,不由自主的,無意識的。而在昏睡中繼續被劇痛衝擊着的我,竟然錯過下一輪痛楚的序幕了──甫醒覺,又亂七糟的要在牀鋪上找罩子──掉到哪裏去了?我慌亂、無助。痛楚就要襲來而我尚未吸氣,儼然一隻恐怖的巨獸一個暗黑的世界末日擺在咫尺眼前,那種恐懼,跟痛楚同樣極端。這樣的循環,一次又一次的重演,生生死死我像走過好多回了,但在護士眼中大概只是產房裏的另一個瘋婦罷了。

開始感到孩子要出來的當初,我勉強忍着,因為之前聽到助產士這樣指示其他產婦。但孩子要衝出來的感覺太強了,我需要使盡全身的力量才能勉強把她穩住。(現在想起來實在無法理解,在這樣痛的關口怎麼還有力氣做這樣的事情?)我掙扎着告訴護士,可是對方沒給我的子宮口看一眼,只丟下一句(也就是跟其他產婦都說過的同一句話)︰「未咁快,你等下先,唔好自己推佢出嚟添呀。」滋油淡定,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畫外音,空洞、抽離。

接下來的事,恕我記憶模糊了。我猜想一個護士大概忽發慈悲,終於偷瞄了我的子宮口︰「哎吔…真係出嚟啦﹗」然後驚叫。這距離醫生上一次來訪只有四小時。護士們一擁而上,把我推往生產的房子,才動手推,已經有一個護士在我耳畔說︰「你而家就生啦,得架啦,唔好等啦﹗」彷彿是我一直喊着要等似的。然而另一位護士又隨即喝住︰「等多陣,入房剪埋會陰肌先…等多陣﹗」

三下用力,只是三下,樂兒便出來了。我聽到她的哭聲。然後,痛楚倏地離開,丟下感覺異常遲鈍的身子。我默唸着︰我的又一個寶貝,哈囉。

後記︰

好久以前,工作上要寫生產如何減痛的專題,曉蕾讀了,走過來問我那是如何痛法。我說其實我不知道,因為一樂是剖腹生的。現在我知道了。

一口氣寫完這篇記錄,才想到貼出來會不會嚇怕準媽媽,開刀了事。我會說,我的痛未必等如你的痛,痛感是主觀的,每個人大概都有點分別。而若果從頭來過的話,我依然覺得自然生產最好--雖然痛,但只是那幾個鐘頭、又或是那一日間的事。倘若醫生認為適合自然分勉的話,何苦無端給自己添個大傷口?況且,孩子一出來,痛便消失了,徹徹底底的從身體蒸發了。加上看着樂兒這個小小丫頭,我根本沒有心思再去想剛才痛得死去活來胡思亂想的糗事。這樣樂,還有心思憶苦嗎?

http://www.babyhome.com.tw/calendar/0,o1de,mid1139641,cid132590015.htm


[1]

嘩許久沒來一來便看到這篇驚嚇度十足的文章 ......


[引用] | 作者 王紫 | 25th Mar 2009 23:39 | [舉報垃圾留言]

[2]

俾蘇美智blog條link黎得唔得?


[引用] | 作者 王紫 | 25th Mar 2009 23:45 | [舉報垃圾留言]

[3]

我也有在產房親眼目睹我太太如何從一個一向意志堅定的女人,瞬間崩潰,呼天搶地,狂叫唔生喇的情景。
經歷過後,才真正明白媽媽的偉大。所以,如果我是女人也會去試。


[引用] | 作者 GY | 26th Mar 2009 00:13 | [舉報垃圾留言]

[4] Re: 王紫
王紫 :
嘩許久沒來一來便看到這篇驚嚇度十足的文章 ......

點解你咁驚既?


[引用] | 作者 黃紙 | 26th Mar 2009 09:39 | [舉報垃圾留言]

[5]

寫的真細緻
字數雖多但節奏輕快
一環扣一環 引人入勝~

妹妹
[引用] | 作者 妹妹 | 26th Mar 2009 19:30 | [舉報垃圾留言]

[6]

嘩許久沒來. 其實生仔系順應自然, 系正常既, 唔應該會系驚嚇架.


[引用] | 作者 姊姊 | 26th Mar 2009 19:50 | [舉報垃圾留言]

[7]

說得我怕怕的,我還有三個月就到預産期了!不知到時自己捱不捱得過去


[引用] | 作者 kim | 3rd Apr 2009 15:33 | [舉報垃圾留言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