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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夜我又失眠。

走到樓下的商場,半夜依然燈火通明,人數綿羊我數燈:眼前足足亮著388個燈泡和248支光管,商場所有店舖都關門了,只剩一間通宵營業的便利店!

為了一間店,要開636盞燈?

我很生氣。

 

這已不是我第一次半夜起來,數燈。

200410月我工作的環保組織「地球之友」收到投訴:大嶼山的麥當奴在凌晨時份依然全部開燈,很浪費。那時我住沙田,半夜走去麥當奴,果然是光亮亮的,當時麥當奴並不是通宵經營,店裡只剩幾位員工打掃,但所有的燈,都開了。我一連去了四個晚上,直至半夜兩時,都是如此。

為什麼這樣浪費?

然後又是一個難以入眠的晚上,想起天天乘車都會經過的君滙港,還沒開售,已經大放光明,決定要做點事,拿起相照機便出門。在君滙港對開的天台,清楚看到燦燦的幾楝光柱,更映得天台上的木屋簡陋,有一個男人在木屋頂乘涼,是賞月,還是賞燈?

為什麼這城市,如此迷戀燈光?

半夜跑到中環,幾個國際名牌時裝店都亮著燈:Prada的招牌樓高兩層接連兩邊牆壁,耀目地亮著,Chanel由地下至三樓,都沒關燈,置地廣場一片死寂,中央的Dior,燈光獨自起舞。

淩晨四點多,回程時經過旺角,創興商場外的大排射燈,依然張牙舞爪,周遭的燈箱招牌,死心不息地撐著。

這就是東方之珠嗎?

  我不會說香港的夜景不美麗。啟德年代,騎着大鐵鳥在夜裏低飛掃過亮晶晶的香港,燈火燦爛的彌敦道幾乎觸手可及,整個九龍像塊發光的電路板,縱的橫的任由亮光恁意切割。這一刻我閉上眼睛,彷彿仍能感受當年驚鴻一瞥的悸動。天色清明的傍晚,帶日本朋友上太平山,談笑間,陽光悄然避席,霓虹亮麗登場,燃點起山腳下海港兩旁豎得高高的小盒子。在友人日式誇張的驚歎中,我閃過一絲自豪。然而,當我看到「幻彩詠香江」,這場每晚都把光影圖騰推向極至的燈光秀,我猶疑了──眼前是一支支粗暴的光束,肆意漂染夜空。台灣的建築學者林憲德圖文並茂、不留情面地如此批評:「香港引以為豪的都市Light Show,既浪費能源又傷害生態。」

啟德機場在一九九八關掉兩排跑道燈的一剎,吊詭地燃點起整個城市──因為新機場遠離市區,城市上空的光線管制取消。不管商廈還是住宅,都開始拿燈光比拼「氣派」,不是爭著在牆身鑲滿霓虹,便是在屋頂豎起一支支囂張的超強射燈,甚至在大白天,還是一意孤行硬要照亮空置的廣告板。

我失笑了──不知天高地厚的射燈,背後,是給「燈火等如繁榮」這個神話麻醉了的人們。  

太空人楊利偉2003年底訪港,當日空氣污染指數高達170,直教「東方之珠」蒙塵,當傳媒問維港是否美麗,鎂光燈下的太空英雄望著一片灰矇矇,只得尷尬地豎起拇指。東方之珠失色,很大程度源自對浪費能源。當揮霍變成生活習慣,便會喪失反省能力。環境保護署定期與環保團體開會,會議室通常只坐十來個人,我的頭上卻開着近七十盞燈。另一次,到經濟局與一位局長級官員談能源政策,對方辦公室開著二十支光管。我不禁想:政府能源政策中的「節約能源」,不過是紙上談。

而你的家裡,也亮著一屋射燈嗎?把浪費了的能源轉化成數字,得出這扭曲的數據:過去十五年,香港人增加了21%,但在高耗能的工業幾乎都北移的情況下,電力增幅高達68%。香港人拚命用電,電廠大肆排放污氣,造就了香港這顆低效的東方大燈泡!

 
 用慳電燈泡,就可解決問題嗎?

政府推出「幻彩詠香江」,最愛以換了節能照具作擋箭牌,但濫用燈光,還會導致光污染。在外國,光污染主要是關注顧星空保育,香港的問題更大更貼身,招牌的霓虹燈,直接闖進家裡來了!

想告訴你最近發生的一件真人真事:

北角七海商業大廈在20071219日傍晚,為連成一片的戶外射燈招牌亮燈。這一亮可不得23 盞射燈毫不客氣地一直亮到翌日早上七時。 C女士很清楚這個招牌徹夜沒熄滅,因為亮光讓她沒法入睡,小孩也一夜沒睡,今天上不了學。氣急敗壞的C女士,天亮後便向政府部門投訴,並且走過四、五條街,跑到立法會議員辦事處投訴,而議員找上「地球之友」。

當晚,我先去現場視察環境。

甫抵達七海商廈門口,就聽到兩位正要離開的女仕,一邊指著頭上射燈招牌,一邊說:「你睇下光成咁!」23盞由上往下照的射燈,簡直刺眼。一位婆婆走過,對管理員哈哈笑:「光過日頭,一天光晒!」接著走入隔鄰大廈。

致電C女士,原來她還不是毗鄰招牌的住戶,反是一街之隔、對面英皇道的街坊。她想解決問題,但不想惹麻煩,拒絕家訪:「我怕對方作對,又怕丈夫嫌多事,還是不投訴了!」「可是小朋友不能睡,怎麼辦?」我反問。「那就加多幾層窗簾啦。而且,我今天跟食環署投訴,對方說會跟進。」她答。

「但,燈光招牌並不關食環署事!」我說,腦海浮現近年來和無數政府部門交涉的經驗。

很氣人,這幾年,遇見不少飽受燈光滋擾的苦主,大多數不知道權利受損,只是啞然關上窗,糊上報紙;少數像C小姐投訴了,卻寧願「忍讓」;罕有幾個敢於反抗的苦主,卻要面對保障不足的香港法例,以及互相推搪的政府部門!

政府和市民,什麼時候才會正視光污染問題?

  

我依然失眠。

開燈,關燈,不是遊戲「十五二十」中的「開哂、收哂」般對立,中間還有「五、十、十五」等不同程度,可惜這顆所謂東方之珠所追求的,似乎是「二十五」,光,很光,更光!

香港的燈火愈來愈暴力,日愈來愈長,夜愈來愈短,彷彿永不打烊──

人和城市,都給搾乾搾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