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藏動亂,一點也不感到意外。
前年青藏鐵路通車前,去過西藏採訪,漢藏的矛盾相當尖銳,當時採好些藏族青年,對政府已經很多不滿。
以下節錄我當時發表的文章,第一篇寫藏人對鐵路的反應,第二篇採訪藏族老師,第三篇是娶了藏族妻子的異見作家王力雄(<黃禍>的作者).
1西藏人對火車的反應,很復雜:
偌大一架火車在那牧民的家後經過,他像沒事兒似的。晚上會聽到火車聲嗎?笑笑點頭,一付沒什麼稀奇的樣子;會去坐火車嗎?又笑笑,答:「那個東西,不會。」冷淡得不合情理。
拉薩兩富商兄弟,談起火車,弟弟直皺眉:「那個東西,不好。」指的是對環境的破壞;哥哥原來湊熱鬧建了一間酒店,打算在七月開張,生意經不上心地問一句,答一句,突然卻一再反問:「他們會來採礦嗎?他們是要來採礦嗎?」
有康巴商人更直言:「沒有好人會坐那東西來!西藏一旦現代化,有錢的不會來、有文化的更不來!」他嘟嚷真要發展經濟,也該是四川通拉薩,「戈壁」(蒙古語沙漠)通火車有啥用?
「那個東西」、「那個東西」,西藏人總是如此稱呼火車。
拉薩已經被笑是「小四川」,太多四川人在做生意,「那個東西」來了,會否連河南人也湧來,滿街都是內地移民搶飯碗?
青藏公路沿途都是軍站,幾乎每天都見三、四十架軍車的車隊經過,「那個東西」會運更多軍隊、更多重型軍備?
布達拉宮用作選美場地,神山啟孜峰成了網絡公司的造勢工具,「那個東西」帶更多遊客來,除了當手信般買走所謂的「神秘西藏」,留下什麼給當地人?
《藏獒》作者楊志軍說了一件真人真事:
草原上有叫索巴措的老人,無兒無女,生活全靠草原上的人照顧,今天東家請、明天西家叫,要不就把吃的用的都送到老人家來。中央援藏下令扶貧,鄉政府於是送老人一頭德國奶牛,希望他有得喝,有錢花,安享晚年。可是奶牛才到索巴措手,他馬上便叫人把牛宰了,大排筵席:「我天天吃你們喝你們的,心裡老是不對勁,現在好了,我有牛了,我也可以請大家吃一頓了!」鄉政府的人趕到,一見擱在案板上還沒有來及煮的牛頭,禁不住大喊:「老天爺,這是一萬多塊的進口奶牛,你就這樣宰了?」
沒有對錯,只是想法不同,可是當一萬多塊的奶牛變成價值三百三十億人民幣的火車,草原上總數才那二百多萬名藏民沉默了。
他們並非完全不領情。
以後回家,可以多一個選擇,一位嫁到北京的西藏女子說;公路太多交通意外,鐵路也許安全一點,一個西藏司機說。然而前塵往事內裡翻騰,那一股錯綜複雜的情緒,不是廖廖四字「交通方便」排解得了。
火車通西藏,一直是內地人的夢想。
第一個說出口的,是國父孫中山,一九一九年以英語發表《實業計劃》提出在青海修鐵路通西藏。第一個有動作的,是前國家主席毛澤東,一九五六年他下令實地勘探,當時孫中山原本計劃作鐵路終站的喜馬拉雅山南面小鎮達旺,已經落入印度手中,建鐵路原因為政治和軍事,毛澤東如此為青藏鐵路定位:「政治鐵路」。隨政局變遷,「政治鐵路」在六一年、七八年、八十年代初三次被擱置,直到前總理朱鎔基在二零零一年始正式批准興建。
「百萬農奴」等待千年,中國最後一個地區終於通火車了!在民族光榮的主旋律中,更聒耳的是計算機的按鈕聲:每天將會有多3,000遊客進藏、75%進藏貨運量可改由鐵路承擔、運輸成本下降30%......《黃禍》及《天葬》作家王力雄卻斷言:「青藏鐵路肯定賠本。」他近年定居北京和拉薩,多次嘗試採訪青藏鐵路如何回本都不得要領,他估計官員與鐵路局都心裡有數:這三百三十億興建費很可能收不回。
「旅遊業頂多火紅半年,國內白領最長七天假,坐火車一來一回就花了四天,剩下三天還要克服高山反應,有錢的依然坐飛機、愛冒險的寧可自己開車,火車熱潮一過旅遊還是老樣子。火車的確貨運量大增,但有那麼多貨要運進西藏嗎?如今飛機加公路已能應付所需。鐵路的軍事作用亦沒想像大,炸斷一條橋就久久修不了。」他認為青藏鐵路「意義不大」,主要是政府上層希望記功立碑,下層紛紛趁機撈油水,上層明知也樂得作為援藏政策鼓勵內地人進藏。
「唵嘛呢唄咪吽」,高原上呼喚不絕的藏語祈福聲中,細細碎碎傳來漢語順口溜:「青藏沒小事,事事講政治」。
有一藏民,看見我們逢人問火車,好不耐煩:「記者全以為我們西藏人想坐火車想瘋了,電視台特地找個老頭在火車前說很想坐去北京,他那麼老了,能去嗎?去來做什麼?」
嘮嘮叨叨不時潑冷水,他唯一正眼望我,是問:「胡錦濤什麼時候見達賴喇嘛?」
2。藏族老師:下一代只能當火車服務員?
小學老師扎西加多過去兩年,不斷向上級揭發藏區基礎教育問題,反遭軟禁恐嚇,官員忙鐵路沒空理,他心急如焚:「難道鐵路通了,我們的小孩只能當服務員?哪以後誰來服務西藏人?」
扎西加多說藏族父母都不要送孩子到學校了。
不,不是像內地官員說牧民愚昧、不愛讀書,而是學校根本沒好好教。他曾經在貢覺縣阿旺小學教過五個很優秀的學生,後來校方胡亂地把長得高的編去五、六年紀;矮小的派去唸一、二年級,最後都沒唸下去。上級派官員來考察了,地區教育局慌忙拉一些小孩穿校服填補空位,之後又隨隨便便把未夠程度但年歲大的升上中學,待上幾年便算完成中央要求的九年普及教育。
內地來的教育官員任期僅三年,往往貪圖進藏工資高、日後階升快,任內得過且過「達標」便算。
藏族孩子說是初中畢業,卻連名字也不會寫,放牧農耕統統不會,反學會喝酒壞脾氣,父母怎會願意孩子上學?
「以前不是這樣的,小學畢業生能進中學的不多,可是都能做一些算術,能寫信,學校說要開除學生,家長會拿著『哈達』(白色絲巾)求老師。」扎西加多的父親也是老師,他十四歲初中畢業就在鄉下當代課老師,九四年還到西藏大學進修一年,取得正式教師資格。
二零零四年八月,扎西加多上書昌都地區教委書記,沒人理;九月寫信給西藏自治區人民政府、區人大,但下派的調查小組「忙於應付縣領導的熱親寬待」;十一月他自己作了調查報告交給區人民政府辦公廳,沒回音,沒改善,部份領導開始為難他;二零零五年一月他到昌都地區教委再反映,到四月才有人來縣裡調查。
扎西加多想「跟進」調查情況,縣長幾乎動手打人:「自治區以下有關單位已經查了三次,你還能把我怎樣?你沒吃奶子之前,我已經吃糌粑!」當夜十點縣公安局把他押到看守所,指控他:「給領導們製造危險」,一時勸他結婚幫他調升工作,一時揚言要判他十五至二十年牢獄,關了一天後最後限三十五天不可離開縣城。限期一過,他又去找昌都地區教委,還順道告狀:藏族考大學的優待學額,不少給內地官員親朋戚友的孩子佔用!
簡直是一部《秋菊打官司》。
扎西加多現在靠親戚接濟,留在拉薩繼續向政府爭取。「我都心臟衰弱了。」他才三十歲,圓滾滾的臉笑得像個小孩,但意志異常堅定:「我下了決心,準備犧牲。」
「藏民落後,但是人不是畜牲,誰不羡慕城市裡的優越生活?一輩子磕長頭是以前的事,現在牧業農業也得科學化,孩子不學電腦、不學英語,沒知識如何跟得上?跟內地的差距不就越來越大?」他漢語不靈光.說著藏語由朋友翻譯,但我們都能感受到他的心痛。
他拿出一包藥粉吃,笑笑說:「除了爸爸比較了解,媽媽、妹妹、阿姨都罵我發瘋!大學老師也擔心我給內地人說成『搞分裂活動』,用政治理由把我關起來。我不是分裂份子,我只希望孩子可以好好讀書。」
3。王力雄:錢買不了西藏
「北京人把『發展經濟』當作民族政策是一個糟糕政策......藏人對此這樣說:『他們(中國人)也許為我們做了九十九件好事,但是最後一件卻要殺了我們,是否我們還要感謝他們,要對他們感恩戴德?』那被說成『要殺了我們』的事,其實就是對西藏宗教的扼殺,因為藏人沒有了宗教,也就等於沒有了生命。」
王力雄《與達賴喇嘛對話》P117
《黃禍》作者王力雄前年結婚了,太太是藏族女子唯色。
九九年底唯色讀到王力雄「十進西藏」寫成的《天葬》,感動得把亡父「文化大革命」時在西藏拍攝的數百張照片,送給素未謀面的作者。王力雄覺得太珍貴,有關西藏文革資料少之又少,他鼓勵唯色進深採訪調查。唯色撰文的《殺劫》在今年文革四十周年出版,「殺劫」是藏語「革命」的發音。
王力雄說唯色少年時代在四川唸書、工作,可是一回故鄉拉薩,馬上就變成虔誠的佛教徒。
「北京治藏一直是發展經濟,在西藏凡花錢的事,來源幾乎全在北京,西藏自治區成立二十周年(一九八五年),北京送上「四十三項工程」;三十周年送「六十二項工程」,現在又有耗資龐大註定虧本的青藏鐵路,諸多優惠,可是西藏人反而越來越向沒有給過他們一分錢的達賴喇嘛靠近。」他如家珍道來,又以太太為例子:「宗教就是在西藏人的血液裡。」
王力雄一針見血批評共產黨在西藏僅容許基層信眾迷信,對宗教領袖則管得很嚴。他認識有活佛給抓去坐牢,去年住在拉薩期間,有僧人因拒絕與達賴喇嘛劃清界線而死,他一直問不出是僧人自行絕食,還是給打死。教授共產黨「三個代表」的佛教課程可以繼續,真正學佛如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色達縣的五明佛學院卻被查封。
「藏傳佛教有很高深的佛理,非常依靠活佛等領袖向眾群解說。共產黨把這些領袖變成跟他們一致的人,整個宗教便被破壞了。」
他指出西藏人不可能不認現在的達賴喇嘛丹增嘉措,因為十四世的達賴喇嘛不是十四個人,而是同一個觀世音菩薩依附同的靈魂轉世,否定「分裂祖國」的丹增嘉措,等於否定整個藏傳佛教。
可是青藏鐵路打破令西藏不得不虔誠的天險,火車進拉薩,亦會加速現代化,這些不會使西藏走向世俗化?
「鐵路不過是一條線。西藏面積一百二十萬平方公里,所有藏區加起來是兩百多萬平方公里,一條線,算什麼?」王力雄搖搖頭:「火車對世俗化是有影響,但受惠的主要是西藏城市的內地人,和一般藏民關係不大。」
我們在拉薩採訪期間,正值藏族最重要的宗教節日薩噶達瓦節(釋迦牟尼出生、成佛、升天的月份),可是政府下令藏族幹部黨員不得拜佛,退休的也會被扣發退休金,不少人偷偷地半夜才繞著大昭寺轉經。
(原文可見BLOG內文:<西藏的七一>)






